凌霄宫内。
江寻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他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衣襟半敞，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黑的纹路。
看纹路走向。
能清晰的看到那黑雾凝成的新骨，以及隔着皮肉所透出来的颜色。
李舒棠坐在床边，只一件淡青色的常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搁在膝上。
她抬起手，指尖朝他江寻脸颊的方向伸过去。
这一刻，她心中竟泛起了一丝紧张之感。
这种有关于人的情绪，让李舒棠格外痴迷。
只是刚伸到一半，江寻的眼睛便睁开了。
“你在干什么？”
李舒棠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她笑了笑，顺势把手收回去，搁回膝上。
“你醒了。”
江寻撑着床板坐起来，背靠床头。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腹在眉骨上揉了两下，“这是哪？”
“凌霄宫。”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中衣，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试着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血育天魔功果然逆天，就算全身骨头被抽走，立马就能生出一副新的骨架。
而且，他能感觉到，身上那两大魔功此刻已经达成某种平衡，运行起来十分顺畅，没有丝毫滞塞。
以后修炼起来，必是事半功倍。
也就是说，他成天才了。
江寻按下激动欣喜的情绪，问道：
“燕清凝呢？”
“被我赶走了。”李舒棠说道，“她以后也不会再来找你了。”
江寻沉默了片刻。
他问起燕清凝，就是怕她会发疯，会大闹，会像以前那样把整个幻境撕碎也要把他抢回去。
可李舒棠接下来的话，却是让江寻稍微错愕一瞬。
“燕清凝在你拔完骨后，很安静，她……”
李舒棠语气一顿，看了看江寻后，开口道：“她好像对你的执念，已经消散一空了。”、
江寻低着头，面容平静。
“是吗？”
他释然一笑，“那太好了，我与她之间，再也不用互相消耗，彼此折磨了。”
江寻嘴上说着没事了，其实心中却是觉得有些对不起燕清凝。
如果没有他，也许燕清凝就不用几次三番陷入那种痛苦的悲伤与难过中了。
李舒棠看江寻一脸低沉的模样，出声安慰道：“江寻哥哥，这不是你的错，是那燕清凝自己陷入死结之中。”
“你帮了她，已经不欠她什么了。”
江寻被李舒棠口中‘死结’二字吸引，他好奇道：“你说燕清凝自己陷入死结，这是什么意思？”
李舒棠解释道：“我比燕清凝早踏入登仙境，自然知道登仙境大修心境通明澄澈，绝无可能如她那般欲念满身。”
“这说明，她虽破镜成功，但劫数未尽，日久天长，她那一副登仙道体，迟早会自行崩碎解体。”
她看着江寻的眼睛，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所以江寻哥哥，你不用觉得对不起她。”
“就像你说的，你们早已两不相欠了。”
“嗯。”
江寻听完，觉得不错，也不再纠结。
燕清凝能保留如此大的执念，根源就在于他体内的冰凰骨。
如今他身上的骨已经还给她了。
以后便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江寻在心里重重松了一口气。
终于是解决一个了。
如今还剩谁？
眼前的李舒棠，金丹里的姜红绫，压在桃山底下的白狐玖，下落不明的洛幼楚。
四个……
他在心里把名字数了一遍，像是在清点账本上尚未结清的欠款一样。
还不清啊！
江寻不由一叹，好像这几个跟他有过联系的，下场都不太好。
除了李舒棠。
“江寻哥哥。”李舒棠忽然开口，“洛宗主此刻就在天庭内，你要见见她吗？”
江寻一怔。
“洛幼楚？”
他想了想，点头道：“也是时候和她做个决断了，让她进来吧。”
有李舒棠在身侧，他现在也用不着怕了。
自然能解决就趁着这个时刻解决。
不能，就直接让李舒棠送客。
李舒棠嗯了一声，站起身，往殿外走。
江寻看着她的背影。
如果非要抱一个人的大腿，李舒棠无疑是最合适的。
她不逼他，不迫他，甚至主动退让。
这种不逼迫的姿态，比任何强硬都更让他放松。
虽然因幻境里的事，他对她还有些忌惮，但如此接触下来，想必李舒棠也是为了他好吧。
不能全然怪她。
江寻不由庆幸，还好和李舒棠相遇的时候，她还年岁不大。
不然凭当时的自己，肯定要再添一桩情债。
虽然他还未恢复前世的大部分记忆，但隐约记得，那时候的他，是真拿恋爱游戏里的知识当金手指。
殿门重新打开。
李舒棠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人。
洛幼楚穿着一件素蓝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脸色比上次见到时白了不少。
她走进殿门，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瞬，然后迈了进来。
看见江寻靠在床头，和他锁骨下方那片青黑的纹路。
洛幼楚心中一绞。
“道寻……”
江寻听到这个名字，没有像以前那样抗拒。
他只是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道：“师尊。”
洛幼楚听到这两个字，脚步不由再往江寻的方向移动两步，“你还认我这个师尊吗。”
江寻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不管是前世道寻，还是现在的自己，对于洛幼楚都没有深入内心的情爱。
一切不过都起于一场误会罢了。
“洛前辈。”江寻说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尊，以后，我们各自安好吧。”
洛幼楚的身形歪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她勉强站稳，眼眶却是一下子红了。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道寻，你心里还在怪我吗。”
“我没有怪你。”
江寻摇了摇头，“早在我不叫道寻的时候，我们的师徒缘分就已经尽了。”
洛幼楚怔怔地看着他。
“是啊，缘分尽了。”
殿里安静了片刻。
江寻偏过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李舒棠，又转回来看着洛幼楚。
他现在还有一个疑问。
李舒棠让他假死的事，江寻是知道的，但燕清凝和洛幼楚最后又是怎么找到他的呢？
江寻看着洛幼楚道：
“还有一件事，当时我肉身崩碎，只剩一颗金丹还在，按常理下你和燕清凝都应该认为我死了。”
“但是最后，你们又是怎么找上凌霄宫的？”
洛幼楚深吸口气，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通过龙凝儿。”
江寻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撑着床沿直起身，原本平静的表情一下子裂开了。
他的手指扶着床沿，激动道：
“凝儿还活着？她没有死？”
洛幼楚点了点头。
“当初在云梦泽，我潜入湖底把她捞了上来，她体内有真龙血脉，生机未绝。”
她小心的说道：“我带她回宗，用镜心湖的灵气温养，其间她已醒过一次。”
旁边李舒棠神色微变，心中又升起一股久违的恼意。
她清楚江寻对洛幼楚并没有感情，所以才敢大胆带她来见江寻。
就是为了让江寻和这些女人断个干净。
可这该死的女人竟然在明确听到江寻不想和她有所关系的话后，还赖着不走。
反而让江寻得知另一个女人的事。
虽心中有恼，但李舒棠并未打断洛幼楚的对话。
龙凝儿三个字一出来，她就知道拦不住了。
“凝儿！”
江寻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腿一软，膝盖打了个弯，他扶住床柱站稳，“快，快带我去见她。”
李舒棠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虚虚挡在江寻身前，“江寻哥哥，不急，你身体虚弱，可让洛宗主跑一趟，将凝儿带来凌霄宫。”
“不行！”
洛幼楚忽然着急说道：“凝儿身体伤势太重，必须得用我宗门的……额……秘法疗养，不能移动。”
李舒棠抬眼看向她。
眼中的冷意丝毫不见收敛。
她对着江寻说道：“我凌霄宫的治疗秘法，不会差于天衍道宗，所以江寻哥哥，你不要陪着跑一趟。”
“凝儿已经与我宗门秘法相连，绝不能移动。”
洛幼楚好歹也是高位修士，并未被李舒棠的眼神吓到，反而更加激动说道 ：“道……江寻，你若想见凝儿，我可带你去见她。”
“行。”江寻看着李舒棠，语气很硬，“我现在就要去。”
李舒棠看着他。
她知道拦不住，沉默一息，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可以分出一道分身随你同去。”
“若有危险，我的分身可以保护你。”
李舒棠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一划。
一道金光从她袖中溢出来，在她身侧凝聚成一个人形。
金色的轮廓渐渐清晰，眉眼都和站在原地的李舒棠一模一样。
只是通体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像镀了一层薄金。
分身走到江寻身侧，站定，面朝洛幼楚，没有开口。
江寻看了那个分身一眼。
他明白李舒棠话里的意思。
这道分身，既能保护他的安全，也能盯着他防止被洛幼楚挟持。
江寻没说什么。
只觉对方太贴心了。
他现在只想能见到龙凝儿，多一个李舒棠的分身跟着也无所谓。
洛幼楚见江寻答应，面色一喜，她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
剑身不过一尺长，通体青白色，剑刃上刻着一圈极细的符文。
她将短剑往虚空中一划，剑锋所过之处，空间像布帛一样被割开一道口子。
裂缝慢慢展开，露出一条能容两人并行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片清亮的湖面。
湖水倒映着天蓝色的天穹，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灵雾。
湖边不远处有一座石台，石台是用整块白玉雕成的，台面上刻着一圈阵纹，阵纹中央躺着一个人。
江寻站在通道口，看见了石台上的人。
一头金发散在石台上，龙角从发间探出来，尾鳍搭在台沿上，尾尖微微垂着。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袍子，双手叠在腹部，胸口极轻地起伏着。
江寻盯着那个身影，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空间通道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