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大一会儿,刘德福从楼上下来了。他穿件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水滑,瞅见陈满仓,脸上的笑“唰”地就漾开了。
“满仓!你可算来了!上回那鱼——”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陈满仓的手,忽然顿住,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这是咋了?脸巴子咋这么寡淡,没啥血色呢?”
陈满仓咧嘴笑了笑:“没事儿,刘哥,前儿个进山碰着个狼,给挠了一下,不打紧。”
“狼?”刘德福眉头“噌”地就皱起来了,“你自个儿单枪匹马碰着狼了?”
“碰上了,也解决了。”陈满仓轻描淡写带过去,“刘哥,我给您捎了两只飞龙,还有两瓶狼骨酒。上回您不是念叨要飞龙嘛,这回正好给您带来了。狼骨酒是我自个儿泡的,治风湿靠谱,您留着喝。”
刘德福接过东西,眼睛“唰”地亮了:“狼骨酒?这可是好东西!满仓,好,好小子!”他把东西递给前台服务员,嘱咐好生收着,又转过身,拍了拍陈满仓的肩膀,“走,上我办公室唠会儿。”
到了办公室,刘德福给陈满仓倒了杯茶,俩人坐下闲扯了几句。
陈满仓把给王所长的东西也掏出来了——一捆接骨木,十瓶狼骨酒。
“中,一会儿我让人给老王送去。”刘德福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满仓,你刚才叫我啥?”
陈满仓一愣:“刘哥啊。”
“别叫刘哥了。”刘德福摆了摆手,脸上堆着笑,春风似的,“我岁数跟你爹差不多,你叫我刘哥,这辈儿都差着了。往后就叫刘叔,听见没?”
陈满仓乐了,顺着话头就应:“刘叔。”
“哎!”刘德福脆生生应了一声,笑得眼睛眯成条缝,“这就对喽。”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瞅着陈满仓,忽然说:“满仓,我跟你说个事儿。矿上最近缺人手,我想让你来。”
陈满仓愣了一下:“刘叔,让我来矿上?”
“对。正式工,有编制,一个月三十多块钱,还有粮票、油票、布票,啥都不缺。”刘德福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这打猎的本事,搁矿上当个采购员,专门收山货,比你自个儿在黑市上瞎折腾强多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不用担啥风险。”
陈满仓没吱声。
这确实是个好差事。
可让他去矿上上班,他打心眼儿里不乐意。
矿上再好,那也是个笼子。
他这辈子最怵的就是被困在一个地方,天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看领导脸色过日子——那不成了牛马中的牛马了?
他上辈子在山里活了十几年,自由散漫惯了,受不了那份拘束。
“刘叔,您看啊,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可我真不想去矿上上班。我这人,野惯了,受不得那管束。”
刘德福瞅了他一眼,没生气,反倒乐了:“我就知道你得这么说。年轻人嘛,就是活泛。”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摊,上头盖着红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这个活儿,你干不干?”
陈满仓凑过去一瞅——护林员。
“护林员?”他抬起头。
“对。”刘德福往椅背上一靠,点了根烟,“上头下来俩指标,东风矿区林场要招护林员。正经编制,归林场管,不归矿上。活儿是苦点,冬天巡山,夏天防火,一年到头在山里头转悠。可也自在,没人瞎管你,你把那片林子看好了就中。”
陈满仓眼睛“唰”地就亮了。
“俩人?”
“俩人。”刘德福伸出俩手指头,“一个指标给你,另一个你自个儿看着办。你那些兄弟,有合适的也能来。”
陈满仓心里头“咚咚”直跳。
护林员,这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嘛!在山里头转悠,有编制,有工资,还能光明正大打猎。
最要紧的是,俩人,他和赵铁柱、李宝宝,仨人轮着来,谁也累不着。
“刘叔,这活儿我干!”陈满仓“啪”地一拍大腿。
刘德福笑了,从抽屉里拿出张表格递给他:“那你填个表,回头我帮你把手续办了。”
陈满仓接过表格,又问了一句:“刘叔,护林员配枪不?”
刘德福瞅了他一眼,笑着骂了一句:“你这小子,就惦记这个呢?配,林场护林员都配枪。56式半自动步枪,正经军械。”
陈满仓心里头乐开了花。
他把表格揣兜里,站起来:“刘叔,那我现在去瞅瞅?”
“急啥?下午再去。”刘德福摆了摆手。
陈满仓点了点头。
陈满仓说道:“那,正好中午了,咱正好吃口饭。刘叔,别客气,出去吃个饭。。”
饭局搁在招待所的小餐厅里。
圆桌上摆了八个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蒜泥白肉、酱骨架、炒鸡蛋、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大盆酸菜汤。酒是散白,倒进白瓷壶里,一人跟前搁个酒盅。
刘德福坐主位,陈满仓坐他旁边。对面坐着四个人——黑市管事小刘,还有上回在黑市胡同里堵他的那四个看场子的。
打头的是个矮壮汉子,叫王彪,绰号“彪子”。
另外三个,一个瘦高个叫刘二,一个黑胖子叫赵铁蛋,还有个闷不吭声的年轻人叫小赵。
几杯酒下肚,气氛就热乎起来了。
王彪端着酒盅站起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满仓兄弟,上回的事儿,是哥几个有眼不识泰山。你别往心里去,我先干为敬!”说完“吱溜”一口闷了。
陈满仓也站起来,端起酒盅:“彪子哥,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往后都在一个地盘上混,互相照应着点。”说完也干了。
刘二夹了一筷子白肉,蘸了蒜泥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混不清地说:“满仓兄弟,你可真能耐。一个人干倒一头狼,我听着都肝颤。”
“就是就是。”赵铁蛋端起酒盅,“满仓兄弟,你这胆量,哥几个服!”
陈满仓笑了笑:“运气好,捡了条命。”
酒过三巡,刘德福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端着酒盅,瞅着小刘,忽然叹了口气。
“满仓,你知道小刘他爹是干啥的不?”
陈满仓摇了摇头。
刘德福放下酒盅,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散开,他的眼神有点恍惚。
“小刘他爹,叫刘铁柱。当年在朝鲜战场上,跟我是一个连队的。老王——就是派出所王所长——我们仨是一个排的。”
陈满仓坐直了身子。
“那仗打得太惨了。”刘德福的声音低下去,“冬天,零下三十多度,枪栓都冻得拉不开。我们排守一个高地,敌人的炮火把山头上的土都翻了好几遍。铁柱他是机枪手,敌人冲上来的时候,他端着机枪站在最前头,打退了三波冲锋。最后一发炮弹落在他身边……”
刘德福停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猛吸了两口,烟头明灭不定。
“等我们把他从土里扒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他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刘,帮我照看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