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留守府大殿。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臣从文官列中扑出来,涕泪横流,声音嘶哑:
“殿下!回洛仓绝不能守啊!李密二十万人马,日夜兼程,前锋已至邙山!回洛仓在城外,孤悬一线,根本守不住!”
“趁现在李密尚未合围,赶紧将仓中存粮尽数移入主城!否则粮道一断,洛阳百万军民便成了饿殍!”
话音未落,武将列中又冲出一名中年将领,声如洪钟,愤然反驳:
“移粮?笑话!李密大军就在城外,你大张旗鼓地搬粮,是怕他不知道我们心虚?照我说,趁他远道而来,立足未稳,全军出城,一战决胜负!我东都守备军数万精锐,怕他李密不成!”
“出城野战?”老臣转身瞪他,“你知不知道李密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石子河刘长恭是怎么败的?两万五千人葬在河谷里,你忘了?”
“那是刘长恭蠢!换了我来——”
“你来了也是送死!”
两人越吵越凶,身后各有一批官员附和支持。
弃仓派和野战派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
满殿嗡嗡作响,像一锅煮开的沸水。
杨侗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手足无措,目光在两边来回扫动。
元文都站在文官列首位,面色沉痛,适时地叹了口气:“国事艰难啊……”
他旁边的卢楚立刻接口,一脸忧色:“殿下,两派所言都有道理,臣不敢妄断。但此事不可拖延,殿下当早做决断才是。”
杨侗被这句话架住了,越发慌乱。
他攥着扶手,看向殿中武将列——
“周国公!你、你如何看?”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李琚往前迈了一步。
他先向杨侗拱手,然后转身,面向满殿文武。
“弃回洛者,自断粮脉。洛阳百万军民,靠的就是回洛仓的存粮。仓一弃,城不攻自破。”
他停了一息,目光转向方才叫嚷着要出城的那位将领:“出城野战者,更荒唐。李密二十万大军列阵邙山,等的就是诱我军出城。我们出去,正中他下怀。”
那将领涨红了脸,但不敢反驳。
李琚已经转过头去,看向杨侗:
“两策皆不可取,臣请守。守回洛,守主城,守洛水,守邙山。以静制动,以守代攻。李密耗得起一月,耗不起三月。拖到他粮尽,便是我们的战机。”
满殿鸦雀无声。
元文都站在文官列中,面上依旧是那副忧国忧民的神情,但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杨侗犹豫道:“守……守得住吗?”
李琚抬眼看着这个十三岁的越王:“殿下信臣,臣便守得住。”
杨侗攥着扶手的手指松了松,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站起来:“传孤令!即日起,东都水陆防务、人事调度,尽归周国节制。满城兵甲,皆听其号令!”
殿中一片寂静。
元文都的面色沉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率先躬身:“殿下圣明。”
其他人也跟着俯首。
李琚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只是拱手:“臣领旨。”
当夜,帅府议事堂。
诸将齐至,铁甲铿锵。
秦琼、罗士信、李秀宁、皇甫无逸,连同文臣杜忱、长孙无忌、魏徵、李百药、薛收等人,分列两侧。
李琚站在舆图前,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李密前锋已到邙山南麓,主力不日即至。他不攻主城,目标必然是回洛仓。所以回洛仓,是我军第一要务。”
他看向秦琼:“秦琼,你领弑虎营,再从城防军中抽调精锐,凑足一万二千人,死守回洛仓。仓城与主城之间的甬道全线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仓在,你在。仓失——你提头来见。”
秦琼抱拳:“末将领命!仓在人在,仓失人亡。”
李琚看向长孙无忌:“辅机,你统领都水监剩余水防兵力。一万护漕军、六千河堤兵,尽数归你节制。洛水全线设防——暗桩、铁索、火筏、快船游击,一样不能少。李密若想从水路断我粮道,让他连船都靠不了岸。”
长孙无忌拱手:“属下必不负所托。”
李琚转向皇甫无逸:“皇甫将军,你领越王亲军,驻守邙山山脚隘口。李密若从北面来,你以守为主,只阻不战,坚壁清野。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皇甫无逸迟疑了一下:“国公,邙山隘口若被突破……”
“你守的是山脚,不是山顶。李密的大军要过邙山,只有那几条路。你堵住路口,他要么强攻,要么绕道。强攻便耗粮耗力,绕道便浪费时间。哪一样,都是我们的便宜。”
皇甫无逸不再多问,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李琚最后看向李秀宁:“秀宁,娘子军扩至两千骑。从城防军中抽调精锐骑兵补足,昼夜轮值,随危随补。李密若集中攻打哪一处,你便驰援哪一处,全域机动。”
李秀宁眼中精光一闪:“末将领命!”
李琚又看向杜忱等人:“文官诸事,杜忱守监,魏徵统筹粮储,李百药掌文书奏报,薛收随驻回洛。后方不乱,前方才能安心打仗。”
众人一一应声。
部署完毕之后,李琚挥退了大部分将领,只留下魏徵和长孙无忌。
“还有一事。”他压低声音,“回洛仓的存粮,暗中转移大半。分三路——一部分入洛阳地宫,一部分入南城密仓,一部分入城南地窖。表面看仓中粮满,实则已经空了七成。”
魏徵眉头一挑:“国公的意思是……”
“李密围城必断粮,他要打回洛仓,让他打。”李琚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等他倾尽全力打下空仓,发现自己扑了一场空,士气必崩。那时候,才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长孙无忌倒吸了一口凉气:“国公这一手,太狠了。”
“狠?”李琚看了他一眼,“李密若得了回洛仓的粮,洛阳城中百万民口便是饿殍。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人的残忍。去做吧,手脚干净些,别让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