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文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坐在马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又想起去年李琚在长安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李琚当时谈笑风生,与各家世族推杯换盏,与长安文武周旋自如,没有人看出他那一趟的真正目的。
他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布了一盘棋,却让所有人以为他只是在闲逛。
卫文升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苍老的敬佩和苦涩:“周国公……事事料于先,布局谋于前。去年的长安之行,原来已经在为今日绸缪。我等身在局中,竟浑然不觉……”
他转头看向杨侑,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殿下,你当时便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
杨侑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得意:“周国公去年便与孤说了,李渊必反,长安必失,让孤早做准备。”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他说,到时候秘密前往安邑,只要孤还在,李渊那个‘废昏立明’的旗子就举不稳。他若敢自立,便是乱臣贼子,天下人心便不会尽归于他。”
他说完,又忍不住看了杜如晦一眼。
卫文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那个沉默的文士身上。
他看了杜如晦片刻,缓缓开口:“克明先生……也是周国公的安排?”
杜如晦终于转过头来。
他面容平静,看着卫文升,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卫公,在下只是代王殿下身边的一个宾客。其余的事,在下不便多言,亦不知情。”
卫文升看了他良久,然后收回目光,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杜如晦不会说实话,而此刻也不是追问的时机。
队伍继续向前,马蹄踏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密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将天空遮蔽成一片斑驳的碎影。
“卫卿。”杨侑忽然又开口。
“臣在。”
“你方才说,周国公这盘棋布得大。”杨侑偏过头,少年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可你知道么,他布的这盘棋,不是只为了给我留一条退路。他是要把李渊困在长安,让他进得去,出不畅。”
卫文升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杨侑继续道:“长安的粮草被抽走了大半,李渊即便进了城,也养不起他麾下二十万大军。他要么向关中百姓强征,失了民心;要么向世家大族伸手,欠了人情。无论哪一条路,他都走得不会顺畅。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孤还在,他李渊便不能名正言顺地坐那个位置。一个没有天子的长安,一个没有正统的朝廷,能撑多久?”
卫文升听着这番话,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比他在长安城时看上去的,要深沉得多。
也许是李琚去年那番话改变了他,也许是这一年多的局势让他成长了。
又或者,他只是把心里藏了很久的话,终于在离开那座囚笼般的长安城后,说了出来。
队伍穿过密林,前方露出一片开阔的河谷。
杨侑勒马停了一瞬,望着那个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策马向前。
“走,去安邑。”
长安城,大兴宫。
李渊站在空荡荡的寝殿中,面前跪着一名内侍,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
“奴婢……奴婢真的只知道这些了。奴婢也是昨夜看见殿下的銮驾从那里消失,才知道有这条路的!”
李渊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密道通向何处?”他问,声音不高,却让那内侍抖得更厉害了。
“奴婢不知……奴婢从未走过……只听说是通往城外的……”
李渊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带路。”
内侍连滚带爬地起身,引着李渊和一众将领来到代王寝殿。
地砖被撬起,露出一道黑洞洞的向下阶梯,砖石砌得整齐,足以通行大队人马。
长孙顺德蹲在入口处看了看,又侧耳听了听,回头看向李渊:“唐公,密道修建得极为讲究,不是仓促赶工的,至少挖了半年以上。代王早有准备。”
李渊站在密道入口处,看着那黑洞洞的深处,面色冷峻。
“李孝恭。”他开口。
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上前:“末将在!”
“带三千骑兵,沿密道出口方向搜索。代王一行人马众多,走不快。”
“末将领命!”
李孝恭大步转身出去,片刻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宫外响起,渐渐远去。
陈仓城外。
薛举正坐在中军帐里喝闷酒,面前一盘羊肉已经凉透了。
他一脸胡须上沾着酒渍,眼神发直。
帐帘忽然被掀开,郝瑗快步走进来,面上带着一丝少见的急切。
“主公!陈仓有变!”
薛举放下酒碗:“怎么?陈仓那孙子终于要出城了?”
“不是出城——是撤了!”郝瑗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陈仓的位置上,“一夜之间,守军全没了!属下派斥候进城查看,城中只剩百姓,一个隋兵都不见了!”
薛举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舆图前:“撤了?撤去哪了?难不成长安有失,他们回援长安去了?”
郝瑗摇了摇头:“属下起初也这么以为。但斥候查了痕迹——他们撤的方向不是东面,是西南!”
“西南?”薛举皱眉,“西南有什么?汉中?”
“对,汉中。”郝瑗的神色凝重了几分,“主公,属下以为,此事绝非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