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镛城外,瓦岗大营连绵数十里。
李密的帅帐设在城东一处高坡上,从帐门口望去,金镛城的城墙尽收眼底。
城墙上旌旗稀落,守军的身影隐约可见。
李密站在帐外,负手望着那座城池,面色平静。
“魏公,”祖君寿从身后走来,拱手道,“金镛城四面已围定,王世充插翅难飞。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我军有数十万之众,金镛城不过弹丸之地,若强攻,三日之内必下。魏公为何围而不攻?”
李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强攻,三日可下,但我军要折损多少人?王世充的江淮兵悍勇善战,据城死守,哪怕只守三天,也能让我军付出数万精锐的代价。”
他转过头,看着祖君寿:“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不能在这座小城前面败光。围而不攻,耗其粮草,等他自己撑不住,那时再打,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祖君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王世充若坚守不出,粮草耗尽——我军同样也耗着,我们所耗损的粮草,远比王世充多得多......”
李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以为我为何将洛口仓的粮草全部调往回洛仓?”
祖君寿一怔。
“回洛仓紧邻洛水,漕运便利。”李密负手走了两步,“黄君汉的水师已经抵达回洛仓,大批漕粮正在转运入库。往后我军粮草补给,不走陆路,走水路。以船运粮,又快又稳,王世充想断我的粮道,也得先过我这一关。”
祖君彦恍然:“魏公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李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金镛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王世充,你就在城里好好待着吧。
等你粮尽的那一天,我看你拿什么守城。
回洛仓码头。
数百艘漕船沿着洛水缓缓靠岸,船上的民夫扛着一袋袋粮食,沿着跳板鱼贯而下。
码头上堆满了麻袋,工头挥舞着鞭子催促着,一袋袋粮食被搬进仓城高大的库房中。
黄君汉站在码头上,一身水师将领的青黑色甲胄,目光扫过搬运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徐将军,”黄君汉拱手道,“这一批是六万石,后面还有。洛口仓的存粮,魏公下令全部搬空,一粒不留。”
徐世勣回了一礼,声音沉稳:“辛苦黄将军了。仓城中已经腾出了足够的库房,所有粮食入库后会登记造册,不会有任何差错。”
黄君汉笑了一下:“徐将军做事,魏公自然是放心的。只是这批粮食运完之后,回洛仓的存粮怕是要超过四百万石了。这么多粮草堆在一处,万一有个闪失……”
“不会。”徐世勣答得干脆,“回洛仓城防坚固,有我本部三万兵马驻守,再加上四周有壕沟有箭楼。除非敌军以十倍兵力强攻,否则万无一失。”
黄君汉再次拱手道:“那便好。我水路还有任务,先告辞了。”
他转身上了船,漕船缓缓离岸,沿着洛水往东面驶去。
徐世勣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船渐行渐远,又转头看了看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袋,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仓城。
远处,一群民夫正在将新卸的粮袋搬进库房,其中一个民夫在经过城墙脚下时,脚下的地面微微塌陷了一块,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那民夫吓了一跳,正要叫嚷,旁边一个监工模样的人快步走过来,一脚将那塌陷的土块踢回坑里,用脚踩实了。
“看什么看!干活!”
民夫缩了缩脖子,不再多看一眼。
那监工又用脚踩了踩那块地面,确认看不出痕迹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开了。
洛阳,帅府。
李琚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洛水沿线的防务图。
长孙无忌站在下首,面色凝重,语气比平日急促了几分。
“国公,洛水一线有大量漕船往来,全是瓦岗军的船。据回报,李密正在将洛口仓的储粮全部搬往回洛仓,以水路运输,又快又稳。若让他搬空了洛口仓,回洛仓便成了李密的粮草据点,他再无后勤之忧,可以对金镛城长期围困。”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金镛城储粮本就不多,王世充若被围久,粮尽必失。金镛一失,洛阳东面门户洞开,李密便可长驱直入。国公,必须阻止瓦岗军继续向回洛仓运粮!”
他说完,拱手等待李琚的答复。
李琚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张防务图上。
魏徵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长孙无忌,而是先看向站在门口的宇文承基:“宇文将军,劳烦你出去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
宇文承基看了李琚一眼,李琚微微点头。
宇文承基便大步走出厅门,将门合上,自己守在廊下。
厅内只剩下三人。
魏徵转过身,看着长孙无忌,面色平静:“长孙都水,不必阻止。”
长孙无忌一愣:“玄成先生此言何意?”
魏徵走回案前,手指在回洛仓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李密将洛口仓的粮草搬进回洛仓——让他搬。他搬得越多,我们将来便收得越多。”
长孙无忌的眉头越皱越紧:“玄成先生,我不明白。粮草进了回洛仓,那是李密的地盘,徐世勣守仓,城防坚固,我们如何‘收’?”
魏徵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了李琚一眼。
李琚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了:“无忌,你只管守好洛水一线,不许瓦岗军一船一船通过洛水进入洛阳境内。至于回洛仓……不必担心。”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回洛仓位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回洛仓的事,我有安排。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长孙无忌怔怔地看着李琚,又看了看魏徵。
魏徵已经重新坐下,面容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闲聊。
但长孙无忌从他方才那句“他搬得越多,我们将来便收得越多”中,听出了某种不宜再追问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拱手道:“是。属下只守洛水,其余不问。”
李琚点了点头:“洛水防线不可松懈。黄君汉的水师若是试图从洛水进入洛阳,格杀勿论。绝不能让瓦岗军一船一船进入洛阳水面。”
“是。”
长孙无忌告退,走出了厅门。
厅内只剩下李琚和魏徵两人。
魏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国公,只要时机成熟,一夜之间便可夺下回洛仓。”
李琚点了点头:“徐世勣是好将才,若能收服,比杀了他更有用。”
魏徵微微颔首:“属下也这么想。徐世勣此人,重信义,明事理。若回洛仓易手,他未必会死战到底。”
李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舆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回洛仓,沉默了片刻。
魏徵站起身,走到李琚身旁,同样望着那张舆图,轻声道:“国公,这局棋……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