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墉城。
李密翻身下马，整个人晃了一下，几乎栽倒在地。
王伯当一把扶住他，半拖半架地将他送进城门。
魏王府的大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
侍从们早已逃散，只剩几个老卒守在廊下。
李密被扶进正厅，刚在案后坐下，肩伤便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头一看，白色绷带上已洇出一大片暗红。
“取药来。”他对王伯当道，声音沙哑，“让人把城门关死，收拢溃兵，清点人数。”
王伯当正要转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阶下，声音发抖：“魏王！洛口仓……邴元真开了城门，向王世充投降了！”
李密手一僵。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个斥候。
“你说什么？”
“邴元真降了！王世充已经派兵接管了洛口仓，邴元真被留任原职，继续守仓。”
李密嘴张了张，猛地弯下腰，一口血喷了出来。
暗红色的血沫溅在案面上，顺着桌沿滴落。
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每咳一声，绷带上就洇开一圈更深的红。
“魏王！”王伯当冲上来按住他的肩。
李密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抬起头，眼睛通红。
“好一个邴元真。”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让他守洛口，他倒把洛口给我献了。好！好得很！”
王伯当劝道：“魏王，洛口已失，金墉不可久留。末将以为，该寻一条新的退路——”
“不！我们还没全输！”李密打断他。
王伯当一愣。
李密撑着案沿站起来，慢慢直起身。
那口血吐出来之后，他的脸色虽然更加苍白，但眼神反而恢复了清明。
“回洛仓还在我手里。徐世勣在那里，三万兵马在那里，百万石粮草在那里。”他一字一顿，“只要回洛不失，我李密就还有翻身的本钱。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金墉，收拢溃兵。等我缓过这口气，便南下回洛，与徐世勣合兵一处。”
他顿了顿，看向王伯当：“传令下去，金墉全城戒严。城门不许开，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与此同时，回洛仓城外。
李琚坐在中军大帐中，斥候单膝跪在帐中。
“李密败了？”
“败了。全军溃散，李密北逃金墉。邴元真已经降了王世充，洛口仓易手。”
李琚站起身：“传令全军，明早围城。宇文承基的金鳞卫堵住城北山林出口，李秀宁的娘子军——”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勾：“让她绕道北面，藏住身形，等我的信号。”
亲卫领命而去。
城北山林。
单雄信驻马营寨前，望着山下那条通往北面的大道。
他的三千骑兵散在林间，马不卸鞍，人不解甲。
一名斥候飞快地策马而来：“将军！山下有大股骑兵列阵，堵住了南面出口！”
单雄信眉头一皱，策马登上高处，向下眺望。
一支重甲骑兵正缓缓列阵于山口，铁甲寒光在阳光下宛如一条金色长龙。
当先一将，赤马金甲，手持长槊，正在阵前来回驰骋。
那人似乎也看见了山上的单雄信，勒马停下，仰头望向这边，随即放声大笑。
“单将军！久仰大名！听说将军三千铁骑天下无双，今日特来讨教！”
他的声音顺着山风传上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单雄信身边的人听了，纷纷握紧了刀柄。
“将军，让我带人冲他一阵！”副将愤然道。
单雄信抬手拦住他。
“他在激我，李琚把金鳞卫摆在这里，就是为了引我们出战，不理他。”
“那咱们就干看着？”
“干看着。”单雄信拨马回营，“只要我的人还在，这三千骑兵就是插在李琚肋上的一根刺，他便不敢全力攻城。”
“传令全营，坚守不出。谁擅自出战，军法从事。”
回洛仓城下。
李琚的大军已经将回洛仓团团围住。
营帐层层叠叠，旌旗漫卷。
攻城器械推到阵前，投石车、撞车一字排开。
城头上，徐世勣穿着铠甲，按刀而立，目光扫过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军阵。
城头守军被他调得井井有条，弓弩手就位，滚木礌石备好，各处城墙都有专人把守。
“将军，”副将低声道，“魏王在邙山败了，咱们城外又来了这么多兵……人心有些不稳。”
“不稳，也得给我站稳。”徐世勣沉声道，“传令下去：坚守城池，回洛仓的城墙上，不许有一个逃兵。”
“若有动摇军心者，斩！”
副将应声而去。
徐世勣站在城头，望着城下那面“李”字大旗。
李琚，你到底想做什么？
直接攻城？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成色！
城外，号角长鸣，投石车已经架好，撞车就在阵前。
“李琚要强攻了，把主力调到正面城墙，弓弩手全部上城。”
他转身下令，调兵遣将，一切有条不紊。
城下，李琚骑在马上，静静望着回洛仓城。
“时辰差不多了。”
回洛仓城内，一处偏僻院落的地窖盖板，被人从里面缓缓向上推开。
最先露出来的是两把刀。
陌刀。
长逾七尺，刀身宽厚，刀锋寒光凛冽。
紧接着，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从地窖中冒了出来，脸上涂着黑灰，一双眼睛却亮如鹰隼。
他踩实地面的瞬间，将两柄陌刀稳稳握在手中，目光扫过周围空无一人的院落。
身后，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地窖中鱼贯而出。
全副甲胄，手持陌刀，沉默无声，如同一群从地下苏醒的恶鬼。
八百人，整整齐齐，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阚棱迈步走向院门，推开木门，外面是一条直通回洛仓主街的长道。
街道尽头，是仓城的内墙。
城墙上的守军全部被调往了正面，背对着他们，无人察觉。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陌刀，声如惊雷：
“陌刀营在此！挡我者死！”
八百陌刀士卒齐齐举刀，同声咆哮：
“挡我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