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静了一瞬。
“起来。”李琚道,“伤还没好,别折腾自己。”
程知节被侍从搀扶着重新坐回软榻,肩伤牵动,额上渗出一层薄汗,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坐定之后,他抬眼看向李琚,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表忠心的话,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李琚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这份沉默的承诺。
“归义营的事,今日一并议定。”
他看向徐世勣:“六千精锐,由你牵头,张亮负责籍册,三日之内完成拣选。伤重不能征战、年老体弱的将士,不强行留营。该放归的放归,该安置的安置。”
徐世勣抱拳,随即上前一步:“丞相,末将已拟了一个章程。”
“讲。”
“老弱、残兵,一次性发放钱粮布匹,愿意返乡者遣送回乡。不愿返乡、无家可归者,可以归入屯田辅兵之列。”徐世勣顿了顿,“强留无力作战之人,空耗粮草,反而拖累全军。厚赠钱粮,才显诚意。”
魏徵在一旁点头:“遣散士卒一定要登记造册,发放路引,避免散兵在河南各处劫掠生乱。地方郡县需配合接纳,防止流民啸聚。”
单雄信听了,皱起眉头:“一次性放走大量老弱,会不会人心浮动?”
徐世勣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释:“雄信,你细想——那些伤重难支的弟兄,留在营中,既不能上阵杀敌,又要耗粮养着,还得拨人照看。厚赠钱粮遣返,他们感念朝廷的恩义,回到乡里,便是归义营的口碑。”
单雄信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李琚见众人无异议,继续道:“驻地呢?”
徐世勣道:“归义营六千主力,屯虎牢关。”
“其一,虎牢是河南咽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其二,东临荥阳,向西可支援洛阳,向北能直扑河内——进可攻河北,退可守中原。其三,紧邻洛口仓,粮草转运方便。其四,隔绝东部郡县的乱兵,压制关东其他势力。”
程知节靠在软榻上,听完后点头附和:“虎牢关有旧营垒,稍加修葺即可驻军,省去大量筑营人力。”
魏徵补充道:“虎牢关地处要道,驻军于此,对外可以震慑中原观望的郡县。”
李琚微微颔首:“初步议定,归义营主力屯虎牢。”
单雄信略一思忖,再度开口:“丞相,末将有个诉求。”
“说。”
“骑兵需要开阔草场放牧战马,然虎牢关城关之内,不便大量养马。”单雄信的手指点在虎牢关附近的位置,“需要一处临近虎牢、有水草的外围据点,和虎牢形成犄角。”
徐世勣接话道:“荥阳城东,汜水沿岸旷野。”
他的手指顺着舆图上的汜水一路划下去:“汜水就在虎牢附近。骑兵分驻汜水东岸大营——汜水草场丰足,适合牧马。距离虎牢仅数十里,半日可驰援。”
“一旦有敌军进犯,这支骑兵可以快速前出侦查、袭扰敌粮道。若敌军攻打虎牢,可侧击包抄。”
李琚看向魏徵,魏徵略一思索,颔首道:“可行。汜水边有废弃坞堡,可以修缮使用,省去不少工料。”
李琚拍板:“那就这么办。”
他话锋一转:“我打算拣选一万精壮辅兵,不编入主力战营,就地屯田,实现粮草自给,减少朝廷长途运粮负担。”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张亮低头盘算着人数,魏徵若有所思,程知节撑着身子往前倾了倾。
徐世勣道:“丞相,屯田之地,末将以为选洛口周边的闲置良田最为合适。”
他在舆图上圈出一片区域:“洛口一带土地肥沃,原本就是瓦岗开垦之地,水利尚存,开荒成本低。紧邻洛口仓,收获粮食可以直接入仓。位置在虎牢、洛阳之间,安全可靠,归义营主力随时可以保护屯田屯民。这批辅兵多是瓦岗旧人,熟悉这片土地,便于安顿。”
“屯田之事,配套安民之策须得跟上。”魏徵走到舆图前,“辅兵战时为兵,闲时务农。分给田地、农具、耕牛。屯田收获,一部分上缴仓廪,一部分留作自家口粮。家属可接来同住,编入户籍,长久安居。”
他顿了顿,“还有一条——须设屯田官专管,避免军官压榨屯田士卒。瓦岗旧部本就不满被拆散,若是屯田再受苛待,必生哗变隐患。”
“安抚得宜,则瓦岗余众尽为中原屏障;处置失当,则旧部隐患迁延不绝。”
单雄信和程知节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提出异议。
李琚听完,环顾堂中诸人。
“好,一万辅兵,屯田洛口周边。”
“徐世勣总领归义营,统筹虎牢防务,主持士卒拣选。单雄信安排骑兵分驻汜水。魏徵协同张亮,对接郡县,落实老弱遣散抚恤、洛口屯田的田地、耕牛、户籍文书。”
众人同时抱拳应声。
李琚最后看向程知节,目光在他裹着白布的肩伤上停了一下。
“程将军,你先把伤养好。归义营步兵四千,牛进达先替你操练着,等你痊愈,再去虎牢。”
程知节撑着软榻扶手,费力地直了直身子:“末将遵命。”
众人各自领命散去。
所有人都在盘算着各自手头的事。
那些原本悬在半空的人心,随着一条条切实可行的安排落定,正在一点点安定下来。
瓦岗飘零残部,至此终有归处、有建制、有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