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走在回廊上，脚步不紧不慢。
残月挂在天边，弯弯一钩，颜色淡而无瑕。
夜色已经很深了，府中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巡夜的侍女提着灯笼远远走动的脚步声。
他本是要回正房的，可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回廊转角处，背靠着廊柱，望着那弯残月出了一阵神。
今日的事太多了。
早朝、北伐调度、韩俊娥、宇文玥、还有那一堆堆的文书和名单。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也懒得理。
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谁？”
两个身影从廊下的阴影中走出来，一左一右，提着小灯笼。
灯影里照出两张圆圆的脸，穿着青色的侍女服。
李琚认得她们，是杨令华身边的贴身侍女，小梅和小凤。
小梅低下头，轻声道：“主君，公主请您移步别院小叙。”
小凤也赶紧接话道：“公主说，若主君得闲，就去坐坐。”
李琚看向别院的方向，那里的灯火还亮着，隐约透出暖黄色的光。
“走吧。”
小梅和小凤一前一后引路，穿过一道月洞门，又绕过一丛翠竹，便到了公主别院。
院门半敞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院中摆着一张石案，案上铺了锦垫，放着酒壶、酒盏、几碟果脯和点心。
桂花糕、蜜渍樱桃、椒盐酥，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
杨令华和杨琬都在，一左一右站在案边。
杨令华穿了一身淡黄色襦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菊花，花色浅淡，衬得她皮肤愈发白净。
她梳着高髻，只簪了一根金步摇，华贵端庄。
杨琬站在她身侧，穿了一身月白色襦裙，乌发用一根素色丝带束着，简单至极，却自有一种清丽。
两人都是身量修长的女子，站在一处，像两枝并蒂的花。
淡黄温雅，月白清冷，颜色不同，可形貌姿态却极为相近，都有一副纤瘦的腰身和饱满的轮廓，在夜灯下各有一种楚楚的风姿。
见李琚来了，两人同时福了一礼。
“郎君。”
杨令华和杨琬一左一右，上前扶住李琚的手臂，将他引到案边坐下。
杨令华坐在他左侧，伸手提起酒壶，斟满一盏，双手捧起来递到他面前。
“郎君先饮一盏。”
李琚接过，抿了一口。
酒是梅子酿的，酸中带甜，入口清爽。
杨琬从碟中拈了一块桂花糕，送到他嘴边。
“郎君尝尝，这是妾今日亲手做的。”
李琚咬了一口，糕体松软，桂花香浓而不腻，甜度正好，随即点了点头。
杨琬眼中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把剩下半块放回碟中，又倒了一盏酒递过来。
“你们今日有此雅兴。”李琚放下酒盏，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想必是为了宇文氏伏诛的事吧？”
杨令华没有否认。
“虽不曾亲手诛贼，父皇大仇终究得报。”
她抬起眼，看着夜空中的残月。
“这般乱臣，理当伏法。”
李琚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表情。
杨令华又道：“郎君方才……是不是去玥娘那里了？”
“是。”
“玥娘也是可怜人。”杨令华垂下眼帘，手指在酒盏边缘轻轻摩挲着，“她虽是宇文家的女儿，可江都的事，她从未参与。宇文氏兄弟做的孽，不该由她一人来担。”
她抬起头，看着李琚，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我理解郎君的难处。乱臣贼子已经得到应有的惩戒，我不会怨及无辜。往后与她和睦相处，不让郎君忧心。”
“你能如此想，我十分慰藉。”李琚看着她，认真道，“外面战乱，我来定。内宅安稳，需你们共同操持。”
杨令华和杨琬同时应了一声：“我们记下了，请郎君放宽心。”
杨令华起身，从案边拿起一本册子，双手递到李琚面前。
册子是牛皮封的，很厚，封面用素绢包着，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类书目录”四个字。
“这是妾近来的功课。”
她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书名，每一类下面又列了条目，字迹工整秀丽，一丝不苟。
“天下大乱多年，各地藏书焚毁无数。洛阳、长安、江都，藏书最盛之处，无一幸免。若无人收录，后世再无古史可寻。”
她翻到后面几页，指着目录：“妾如今仿照前朝类书体例，摘录经、史、子、集，分门誊写。虽不及盛世大典之万一，也想替大隋留住文脉根骨。”
李琚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越认真。
目录上列了数百本书，有很多是他听过的，也有很多是他没听过的。
有些书名旁还用小字注了“已录”“待访”“残缺”等字。
看得出来，杨令华做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下了真功夫。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她。
“公主做的，是百年之功。”
杨令华怔了一下。
李琚继续道：“武力定天下，文道存天下。乱世杀伐只能定一时，文脉不绝，社稷方能长久。待河北平定、天下安定，我便开设崇文馆，让你主持修书大典。”
杨令华的眼睛猛地亮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声音微微发颤：“若能如此……”
她顿住了。
这话太重了，重到她不敢轻易接住。
她看着李琚，眼中映着灯火与月色。
她不再只是一个耽于宅院的花瓶公主，而是在做一番事业的大隋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