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卯时。
真定府医学院的静室内,李晚晴睁开了眼睛。肩部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她咬牙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窗外晨光熹微,室内药香弥漫。
门被轻轻推开,钱乙端着药碗进来,见她醒了,忙道:“李姑娘不可乱动!你肩骨裂了,需静养。”
“我躺不住。”李晚晴声音沙哑,“外面……怎么样了?”
钱乙叹口气,将药碗递过去:“先把药喝了。赵经略吩咐过,让你好生休养,其他事不必操心。”
“他越这么说,我越要操心。”李晚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眉,“钱先生,跟我说实话,‘三先生’抓到了吗?萧禄进城后有什么动作?江南那边……”
“你呀……”钱乙无奈摇头,“‘三先生’在逃,萧禄昨日入城,住在驿馆,今日要去唐河‘考察’。江南局势暂稳,苏姑娘已脱困。这些赵经略都会处理,你现在的任务是养伤。”
李晚晴沉默片刻,忽然掀开薄被:“我要见他。”
“不可!你伤口会崩开!”
“那就帮我包扎紧些。”李晚晴已经起身,动作牵动伤口,疼得额头冒汗,但她神色坚定,“有些事,我必须当面跟他说。”
钱乙知道劝不住,只得帮她重新包扎,又拿了件宽松的外袍。李晚晴忍着痛穿上,慢慢走出静室。
院中晨雾未散,几个医学院学员正在洒扫,见她出来,都停下动作行礼:“李先生。”
“继续忙你们的。”李晚晴摆摆手,缓步走向经略司衙门。每走一步,肩伤都像针扎,但她脚步不停。
衙门签押房内,赵机正在听周明禀报。
“萧禄一行辰时出发去唐河,范将军亲自‘陪同’,沿途都有我们的人。按计划,会在唐河寨堡停留两个时辰,展示我们的防御工事,然后去预定榷场位置考察。”
“韩顺呢?”
“也在队伍中,话不多,但观察得很仔细。”周明顿了顿,“大人,昨夜韩顺偷偷出过驿馆,去了一家茶馆。我们的人跟丢了,但茶馆掌柜说,确实有个戴斗笠的伤者在那里待过,应该是‘三先生’。”
赵机眼神一凛:“他们接头了。看来韩顺果然是关键棋子。”
正说着,门外传来动静。李晚晴扶着门框走进来,脸色苍白如纸。
“晚晴!”赵机急忙起身扶她坐下,“你怎么来了?伤这么重还乱跑!”
“死不了。”李晚晴喘了口气,“我听到你们说韩顺……他是不是曹珝原来的那个水军队正?”
“是。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在涿州,我见过他。”李晚晴回忆道,“曹珝组建水路渗透队,韩顺是队正,水性极好,作战勇猛。后来听说他失踪了,没想到……”
“他投降了辽国,现在为萧禄效力。”赵机沉声道,“但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晚晴想了想:“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当年在涿州,他为了救同袍,孤身潜入辽营,差点回不来。这样的人……会轻易投降?”
赵机心中一动。确实,从韩顺过往的表现看,他不是懦夫。除非……有不得已的苦衷。
“周通判,查查韩顺的家人。”赵机吩咐,“他被俘是三年前,那时家人在何处?现在又如何?”
“是。”
周明退下后,李晚晴看着赵机:“你打算怎么对付萧禄?”
“将计就计。”赵机走到地图前,“他要考察,就让他考察。唐河寨堡已初具规模,正好展示军威。但更重要的是,通过他的反应,判断辽国的真实意图。”
“万一他真是来刺探军情的呢?”
“那就让他刺探。”赵机嘴角微扬,“不过,他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他看到的。”
李晚晴明白了。这是反间计。
“那‘三先生’……”
“他跑不远。”赵机眼神转冷,“受了伤,又失了据点,只能在城中藏匿。我已下令全城搜查,尤其是医馆、药铺。他总要治伤。”
正说着,张咏匆匆进来:“赵经略,汴京急递!”
是吴元载的信。赵机拆开,脸色渐渐凝重。
“怎么了?”李晚晴问。
“朝中出事了。”赵机将信递给她,“王化基门生联名弹劾我‘擅启边衅、劳民伤财’,还附了‘万民书’,说有河北百姓联名请愿,要求停建唐河寨堡。”
“万民书?”李晚晴冷笑,“怕是胁迫的吧!”
“是不是胁迫不重要,重要的是舆论。”赵机沉声道,“陛下虽未表态,但压力很大。吴枢相说,若我们再无实质进展,恐怕……朝议会有变。”
实质进展。赵机明白皇帝的意思——要么打一场胜仗,要么有重大外交突破。可现在,两者都难。
“萧禄这次来,或许是个机会。”张咏道,“若能在榷场谈判中取得重大成果,也能堵住朝中非议。”
“不够。”赵机摇头,“榷场贸易是长远之计,见效慢。朝中那些人要的是立竿见影的‘功劳’。”
室内一时沉默。
李晚晴忽然道:“那就给他们‘功劳’。”
三人看向她。
“萧禄不是来考察吗?我们不妨……演一出戏。”李晚晴眼中闪过锐光,“让他在‘考察’时,‘意外’发现一些‘重要情报’,然后‘惊慌失措’地逃回辽国。我们再‘顺藤摸瓜’,破获一个‘辽国间谍网’。这样,既展示了我们的防卫森严,又有擒获敌谍的功劳,足够堵那些人的嘴了。”
赵机眼睛一亮。好计!既能让萧禄以为得逞,又能反制,还能向朝廷表功。
“但萧禄不是傻子,如何让他相信?”
“所以需要韩顺。”李晚晴道,“如果韩顺‘暗中投诚’,向我们提供‘情报’,再‘配合’我们演戏呢?”
“韩顺会配合吗?”
“那要看……他究竟为什么投降。”李晚晴看向赵机,“查他家人的事,要快。”
巳时,唐河寨堡。
萧禄站在新建的寨墙上,望着远处的山峦。寨堡依山而建,墙高两丈,壕深一丈,四角有望楼,墙上架着弩炮。虽然还在施工,但已显森严气象。
“萧先生觉得这寨堡如何?”范廷召在一旁问。
“坚固。”萧禄点头,“选址也好,扼守要道。若建成,确实是一道屏障。”
“这只是开始。”范廷召指向北方,“沿唐河一线,要建五个这样的寨堡,互为犄角。届时,边境可安。”
萧禄心中暗惊。五个寨堡!若真建成,走私通道将彻底被堵死,辽国商队南下也难了。这赵机,果然所图甚大。
他看向韩顺。韩顺正蹲在墙角,似乎在看施工的痕迹,但萧禄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墙上轻轻划过——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无异常。
真的无异常吗?萧禄总觉得不对劲。赵机这么大方地让他们参观,难道不怕泄密?除非……这些本就是他想让人看到的。
“范将军,不知榷场选址在何处?”萧禄换了个话题。
“就在下游三里,临河平地。”范廷召道,“那里交通便利,又远离寨堡,互不干扰。萧先生要去看看吗?”
“自然。”
一行人下了寨墙,骑马沿河而行。韩顺跟在队伍末尾,目光扫过沿途地形。这里的每一处丘陵、树林、河湾,他都记在心里——这是多年军旅养成的习惯。
经过一片树林时,韩顺忽然勒马。
“怎么了?”萧禄回头。
“没什么,马好像有点瘸。”韩顺下马查看,趁没人注意,迅速将一个小布包塞进树根处的石缝里。这是给“三先生”的情报:寨堡布局、兵力估计、施工进度。
他刚起身,树林里突然冲出几个持刀汉子!
“什么人!”范廷召厉喝,护卫立即上前。
那几人却不攻人,直扑韩顺刚藏东西的石缝!韩顺心中一凛——中计了!
但他反应极快,抢先一步踢飞石块,布包落入河中,顺流而下。那几人见状,转身就逃,范廷召带人急追。
萧禄脸色难看。这些人显然是宋军假扮的,目的就是抓韩顺现行。幸好韩顺机警……
“萧先生受惊了。”范廷召回来,一脸歉意,“不知哪来的毛贼,竟敢在光天化日下抢劫。已经派人去追了。”
“无妨。”萧禄勉强笑道,“真定府治安……还需加强啊。”
“是是是,一定加强。”
队伍继续前行,但气氛已变。萧禄明白,赵机这是在敲打他:你的小动作,我都知道。
看来,真定府是龙潭虎穴。八月十五的计划……还能顺利吗?
未时,经略司衙门。
周明带回调查结果:“大人,查清了。韩顺是邢州人,家有老母、妻子、一子一女。三年前他被俘后,家人就失踪了。当地官府记录是‘逃荒离乡’,但邻居说,是被一伙陌生人带走的。”
果然!赵机和李晚晴对视一眼。
“辽国控制了他的家人,逼他投降。”李晚晴道,“这就说得通了。”
“那他现在……”周明迟疑,“是真降还是假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赵机沉吟,“但他心中必有挣扎。我们若能救出他的家人,或许能争取他。”
“可他的家人在辽国,怎么救?”
赵机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边境:“萧禄八月十五要接‘贵客’,必会返回辽国。我们可以趁机……”
他压低声音,说出计划。周明和李晚晴听完,都露出惊色。
“太冒险了。”周明道,“深入辽境救人,稍有不慎就……”
“但值得一试。”李晚晴却道,“韩顺若真能反正,对我们价值极大。他知道玄雀组织的内情,知道萧禄的计划,甚至可能知道‘鹤翁’的身份。”
“可你的伤……”
“我不去。”李晚晴苦笑,“我这身子,去了也是拖累。但有人可以去。”
“谁?”
“雷震。”李晚晴道,“他熟悉边境,身手也好。再配几个精锐,扮作商队,潜入辽境。只要知道韩顺家人在哪,就有机会。”
赵机沉思。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眼下局势,需要破局之招。
“先接触韩顺。”他做了决定,“今晚,我亲自见他。”
戌时,驿馆。
韩顺独自在房中擦拭短刀。刀身映出他复杂的眼神。今日树林那一出,让他确信赵机已怀疑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如履薄冰。
窗棂忽然轻响三下。
韩顺警觉地握紧刀,走到窗边,见外面无人,只有地上一个小纸团。他捡起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子时,后巷染坊废墟,一个人来。关乎你家人性命。”
没有落款,但字迹工整。
韩顺烧掉纸条,心中翻腾。是谁?赵机的人?还是“三先生”的试探?
子时,他如约来到染坊废墟。这里正是之前被查封的玄雀据点,如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呼啸。
一个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披着斗篷,看不清脸。
“韩顺,三年了,你过得好吗?”声音有些熟悉。
韩顺瞳孔一缩:“你是……”
那人摘下斗篷,露出面容——是赵机!
“赵……赵经略?”韩顺震惊,“你亲自来?不怕我……”
“你若想害我,白日树林里就不会踢飞那个布包了。”赵机平静道,“我知道你是被迫的。你的家人,在辽国手中,对吗?”
韩顺沉默,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我想救他们出来。”赵机继续道,“只要你配合。”
“怎么救?”韩顺声音干涩,“辽国看守森严,你不可能……”
“萧禄八月十五要返回辽国接人,这是机会。”赵机走近一步,“我知道地点在幽州城外十里铺。那里有我们的人,可以动手。但需要你提供详细情报:看守人数、换班时间、关押位置。”
韩顺心跳如鼓。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但……这是陷阱吗?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真定府这三年的作为。”赵机直视他,“我有没有欺压百姓?有没有言而无信?你心里有数。救你家人,对我也有利——你能帮我破获玄雀组织,揪出朝中内奸。这是交易,各取所需。”
韩顺脑中闪过这三年的所见所闻:真定府的学堂、医馆、新垦的田地……还有那些百姓提起赵经略时的敬重。这些,做不了假。
“如果我答应……你要我做什么?”
“第一,萧禄和‘三先生’八月十五的具体计划;第二,朝中‘鹤翁’的真实身份;第三……”赵机顿了顿,“在适当时机,反戈一击。”
韩顺深吸一口气。这是赌命,赌上全家人的命。
但继续为辽国卖命,家人就能安全吗?三先生那种人,事成之后真会放人?他不敢信。
而赵机……至少是个真做事的人。
“好。”韩顺终于点头,“我答应。但你要保证,无论成败,不牵连我家人。”
“我以性命担保。”
两人在夜色中密谈半个时辰。韩顺将他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八月十五接应的地点、路线、“贵客”的身份猜测、玄雀在真定府的残余势力……
赵机仔细听着,心中渐明。这盘棋,终于看到胜机了。
离开染坊时,韩顺忽然问:“赵经略,若我三年前没被俘,现在会在你麾下吗?”
赵机回头看他:“会。而且会是一名好将领。”
韩顺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但愿……还有机会。”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赵机望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个变数,将成为破局的关键。
弈至中盘,胜负将分。
而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