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呼吸微沉了些,但还是皱着眉道:
“也可能他就是消极怠工,压根没认真改。”
“对!我刚刚就说了,如果只是没改,我也只会当他敷衍。”
苏浩说着,直接把文件又翻了一页,指向下一段。
“但你看这里!”
赵卫国顺着望去。
那一段原文是:军情处上海支部——
而在这一行旁边,赫然有张春和用钢笔圈出来的痕迹。
旁边还工工整整写着修正意见:“系上海分站”。
赵卫国眼神一下就变了。
苏浩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
“所以这就不是消极怠工了。这处错漏,其实是我故意的,目的就是为了看对方到底是真不认真,还是只会在某些特定点上出手修正。
咱们军情处在各地分站的叫法,一向叫分站,不叫支部。这点处里但凡做过情报整理、档案流转的人都清楚。
当然这么明显我就是为了测试是否消极怠工!
他既然能看到这里,能改这里,就说明他不是没看,也不是懒得改。
那前面那几处为什么不改?不是不想改。而是某些错漏在他的脑子里,并不构成‘错漏’。”
一句话落下,赵卫国背后都隐隐有点发凉。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苏浩这家伙心思有多深沉。
前头先是借帮忙办案打消警惕。
中间塞进大量真假掺杂、方向各异的错漏,故意扰乱对方判断,让对方很难在短时间内摸清这套资料里面的真实目的。
其实这些文件,苏浩刚刚指出来的都只是一部分,还有大量不同方向的其他错漏,那些无非就是烟雾弹,就是为了让人摸不着头脑放松警惕的。
这样一来,纠错的人会本能地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资料校核。
警惕心一降,本能反应就会先跑出来。这法子,其实他们平时审人时也常用。
可像苏浩这样,把这种甄别方式做成整套文件陷阱,还提前铺垫这么多,更是一口气筛十二个人的,确实够阴!
赵卫国忍不住看了苏浩一眼。
“你小子……是真够损的。”
苏浩笑了笑,也不辩解。
“损点总比打草惊蛇强。”
说完,他把张春和这份单独抽出来,放到右手边。随后又重新从那一摞文件里拿起下一份。
这回,文件封皮上的名字赫然是——钱秘书。
赵卫国神情顿时一凝。
刚才张春和那份已经把他看得心里发毛了,而钱秘书可是苏浩硬生生从李国福手里抢来的。
换句话说,苏浩在去情报科之前,多半就已经对这个人有了怀疑。
那现在……钱秘书会不会也有问题?
赵卫国没再出声,只是挪近了半步,盯着苏浩手里的文件一起看。
苏浩翻得依旧很快,但赵卫国这回看得格外仔细。
然而先前张春和漏掉的那些点,诸如年份错位、上海地名称呼不当、某些本处内部习惯称谓。钱秘书竟然几乎全都标了出来。
而且不光标了,还改得很细。
有些地方甚至还顺手补了两个解释性旁注,像是生怕后头整理的人再看不明白。
赵卫国看着看着,眉头反倒一点点松开了。
这份纠错,从表面看,堪称认真,比起前面不少人都还更细致些。
等到苏浩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整份文件后,却仍旧神色不变,直接把它放到了刚刚张春和那一列上头。
赵卫国一愣,忍不住道:
“小苏,这钱秘书不是没什么问题吗?你这是什么意思?不会真想借机打击报复人家情报科吧?”
这回,他语气里是真带上几分不解了。因为单从纠错来看,钱秘书不仅没漏,反倒很像个认真过头的模范生。
可苏浩闻言,却只是抬起头看了赵卫国一眼,随即重新拿起了那份文件。
“我没冤枉他.....前面的那些错漏,他确实都改得很好。可问题,不在前头。”
说着,他不等赵卫国再问,便直接把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
“我给他们每个人的材料里,最后一页都放了一份相同的资料。
也就是一份假想行动失败复盘。
内容是一次联络、布点、撤离都已经预设完毕的行动,最后却在收网前突然暴露,导致整组线人损失惨重。
而我在文件上特意加了一条批注,请根据此次失败复盘,分析本次行动失败的主要原因,并标出你认为最大的失误点。”
苏浩说到这里,又把旁边几份已经被暂且排除嫌疑的人员文件一并抽了过来,摊开在桌面上。
“组长,你先看看他们的答案!”
赵卫国立刻低头去看。
几份文件最后一页上,果然都有不同的手写标注。
有人写的是行动人员现场处置失误。有人写的是通信延迟导致指令错位。有人写的是线人变节,致行动暴露。也有人写的是内部泄密。
答案不尽相同,但都算说得过去。赵卫国看完,又看向钱秘书的那份。
钱秘书在这一题上的回答是:“其一,行动人员失误,其二,线人变节。”
他皱了皱眉,抬头看向苏浩。
“小苏,你是想说,他故意回避了内部泄密这个可能,所以你怀疑他?
可前头这几份已经暂时排除嫌疑的文件里面,也不是人人都写了内部泄密这点。有人也没写这条,你总不能单凭这个就咬死他吧?
他们没问题,他为什么就有问题?”
苏浩闻言,却笑了笑。
“当然没这么简单。”
说着,他手指一点,又翻向钱秘书下一面。
“所以在这之后,我还留了第二道题。一个假想撤离环境!
情境是假定某次行动暴露之后,组织必须在极短时间内优先撤出关键人员。我给他们列了一个名单,让他们按撤离的优先级做排序。”
他说着,直接把那页推到了赵卫国面前。
上头果然列着四项:
认识多名行动员的交通员,掌握内部账目的会计,掌握敌方交通线的线人,只知道单线联络的外围人员
旁边则留了空白,显然是给填写排序用的。
苏浩低声道:“组长,你再看看钱秘书的排序。”
赵卫国立刻看去。
钱秘书写得很清楚:一、掌握敌方交通线的线人,二、掌握内部账目的会计,三、认识多名行动员的交通员,四、只知道单线联络的外围人员。
赵卫国看完,反倒更困惑了。
“这不挺合理吗?而且跟前面几份解除怀疑的人,排序几乎都差不多。
掌握交通线的线人最重要,优先撤,掌握账目的会计次之,认识多名行动员的交通员再后,最末是只知单线联络的外围人员。
这顺序没毛病啊。有什么问题?”
他是真没看出异常来。因为这套排序,确实符合一般地下工作,情报撤离里的风险优先逻辑。
知核心交通线者,一旦落网,整条线可能全毁。掌账者牵涉经费、往来、掩护网络,也不能轻易丢。
认识多名行动员的交通员,虽然重要,但如果只是认识,而不掌握核心账册与全线走向,其优先级略后也说得通。
最末那种只知单线的外围人员,掌握信息最少,本就常被安排作缓撤甚至可以看情况直接选择放弃。
这排序,从专业上看,几乎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