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苏浩说得对,这种临时权力,最怕的就是拖。
“行,我明白!就是有些辛苦头儿了!”
闻言苏浩笑骂道,“滚蛋!老子还用不着你来心疼!”
“哎哎!”
黄嵩笑了笑,赶忙把帽檐往下一压,转身就去外头催人。
不过心里还是为自家老大捏一把汗。
“哎,我都感觉压力很大,估计头儿那儿只怕压力更大吧!
不过头儿这话什么意思?不用我心疼,莫不是想娘们了?
也对!头儿也老大不小了,上次去头儿家中,伯母对此就老大头疼来着。
要不....”
想到这里,黄嵩默默将这点记在心中。
没过多久,第二批被临时扣押的人就被逐个押了过来。
这些人大多都是市井里常见的脸孔。
有卖烧饼的,有扛货的,有跑腿送信的,有摆摊修鞋的,也有两三个看起来像是长年在街口等活的人力车夫。
他们一个个被带进门时,神情大多惴惴不安,嘴里也都说着差不多的话:
“长官,小人真没犯事……”
“我就是做点小买卖……”
“家里还有老娘和娃呢,别冤枉人啊……”
“我这车都是租的,哪敢乱来……”
苏浩没有急着动声色,只是按着之前定好的思路,一人一套话术,慢慢问。
当然也不局限于那几套固定话术,比如类似于诈刘大牛那种话术不管用。
苏浩大多时候还是回归到唠家常的聊天模式,诸如:
“昨晚在哪里歇的?”
“平时在这片儿跑活,都是几点收工?”
“你这铺子一天多少钱?每天什么时间段客人最多?”
“附近街坊如何?有什么可疑人员?”
他问得很散,像闲聊,也像随口查问。
但这种方式其实就是属于刑侦话术的一种,其实往往这种唠家常的模式稍加求证就能问出很多可疑点。
比如你伪装的始终就是伪装的,再怎么详细也是会有马脚的。
正所谓百密一疏不外乎如此。
有的人听着只觉得莫名其妙,有的人则会不自觉松一口气,以为只是普通盘查。
一连几个下来,苏浩都没什么特别反应。
黄嵩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慢慢明白了。
头儿这是在做分层试探。
不是每个人都用同一套说法,而是根据外形、职业、步态、口音、神态,分别下不同钩子。
这种只要有一点点不对,就会在细节上漏出痕迹。
只可惜接下来连续几个人都过去了,苏浩却始终没有再叫停。
屋里的人越来越少,记录纸也换了一张又一张。
直到第六个人被带进来!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人。
个头约莫一米七五左右,肩膀却很宽,脸上常年风吹日晒,肤色发黑,额头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汗痕。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短褂,裤脚有些卷,鞋边还沾着一点泥,看起来就跟个庄稼汉似得。
他一进门,先是缩了缩脖子,随即便露出那种被突然叫进来后惯有的拘谨和讨好。
“长官!”
他双手下意识搓了搓衣角,语气带着点小心。
“我这……我就是个庄稼汉,这次就是来城里务工的,不知军爷....”
苏浩抬眼看了看他,笑了笑,笑意很温和和刚才审刘大牛时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完全不同,倒真像个耐着性子办事的年轻长官。
“别紧张!”
他抬手朝对面那把空椅子点了点。
“坐!”
闻言那庄稼汉先是一愣,像是没想到还有这待遇,忙不迭摆手,脸上带着一种底层人见官时惯有的拘束和讨好:
“不敢不敢,军爷面前,俺也不敢坐……”
苏浩失笑,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越发和煦。
“让你坐你就坐,怕什么?就是随便聊聊,又不是上刑堂。
放心,没事。聊完了就放你走。”
说到这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起手边钢笔在纸上轻轻点了点,补了一句:
“而且只要你好好回答问题,待会儿出去,给你两块大洋。两块大洋?”
那庄稼汉眼睛几乎是一下就亮了,这种穷惯了的人,骤然听见实打实的钱数时,本能就浮现的神采。
他喉结滚了滚,嘴唇都抿了一下,连搓衣角的动作都快了几分,似乎在努力压着喜色,可神态终究还是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下来。
“真....真的?”
他说完大概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犯忌,赶紧缩了缩脖子,陪笑道:
“俺也不是不信军爷,就是……就是这钱数太多了点。够俺一家子吃好一阵子哩。”
苏浩看着他这反应,也跟着笑了笑。
“我还能骗你不成?坐吧,问完就走。”
这回那庄稼汉终于不再推辞,先是小心翼翼挪过去半步,瞅了瞅椅子,又抬头看了看苏浩,像是确认对方真不是在逗自己,这才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边缘坐下。
坐姿很拘谨,膝盖并拢,手掌搭在大腿上,指节粗大,掌心粗糙开裂,指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泥。那确实是常年在土里刨食的人才会有的手。
黄嵩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人,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判断。
看着是真像个从乡下跑出来讨生活的穷苦汉。
尤其刚才一听见大洋时那表情,几乎没有一点生硬之处。
若是作假,那这人演得也未免太像了点。
苏浩却没急着往下问,反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指尖轻轻敲了敲,看向那庄稼汉。
“抽不抽?”
那庄稼汉眼神明显往那支烟上看了一下。
他想抽!
这点谁都看得出来。
可下一瞬,他又赶紧把那眼神收了回去,搓着手,脸上露出一种又馋又不好意思的神情。
“这……俺平时不咋抽……”
嘴上说着不咋抽,眼珠子里那点渴望却藏不住。
见状苏浩笑了。
他也不多说,索性把整包剩下的香烟都抛了过去。
“拿着!”
那庄稼汉忙伸手去接,动作都有点乱,像是生怕掉地上糟践了。等真把那包烟捏在手里后,他先是愣了愣,随后脸上立刻堆出一种又惊又喜的神情,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哎哟!这....这可使不得!军爷,这太金贵了……
俺就是个下苦力的,哪配……”
话没说完,手却很实诚地把烟攥得更紧了些。
苏浩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
“拿着吧!也不值什么钱。”
那庄稼汉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一口一个: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俺真是碰上好人了……”
说着,他从那包烟里抽出一根,小心翼翼地叼在嘴边,点火的时候手还有点抖。烟一着,他狠狠吸了一口,脸上那种穷汉子得了便宜后的满足感,简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