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正在翻修的铺面门口,支着几块临时搭起的木板。
几名散工蹲在木板旁,手里捧着粗瓷饭盒,边吃边说着闲话。
铺面原本是做南北杂货生意的,门脸不大,门板和窗框却已经用了许多年。木料被风吹雨淋,边角早已腐朽,掌柜索性趁着生意稍淡的时候,将门面重新翻修一遍。
钱顺也蹲在人群当中。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两条并不粗壮,却十分结实的手臂。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木屑和灰尘,指甲边缘沾着一层洗不干净的黑色污渍。
从外表看,他和周围那些靠手艺吃饭的散工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比旁边几个人更像一个真正的木工。
“老陈,你这手艺可真够快的。”
一个年纪约莫四十岁的汉子端着饭盒,抬头看了一眼门框。
“才半天工夫,左边那根立柱就已经卸下来了。换了我,没个一天时间可弄不下来。”
被称作老陈的人咽下嘴里的饭,笑着摆手。
“快什么快?这木头早就朽透了,斧头碰一下自己就裂开。真要是好料子,我还不敢下这么重的手。”
“你就别谦虚了。”旁边一人插嘴道,“东家可是说了,今天先把门脸拆干净,明天开始上新料。只要咱们手脚利落,三天工钱一分不少。”
“这位东家做生意倒是爽快。”
老陈朝铺子里看了一眼。
“上午送来的木料,都是上好的松木,没缺斤少两。这样的东家不多见,咱们干活可不能马虎。”
“那是自然。”
有人端起饭盒,朝众人比了比。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东家给钱痛快,咱们就得把活儿干漂亮。别到时候门窗装歪了,回头让人家指着鼻子骂。”
几个人笑了起来。
钱顺也跟着笑了两声,低头挑起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他吃饭的动作不快,神情也显得十分自然。
手里的饭盒是临时买来的,里面不过是几块肥肉、几片白菜,再配上半盒已经凉透的白米饭。
这种饭菜,他以前自然看不上。
可从潜伏开始,吃什么、穿什么,甚至一天能挣多少铜板,都必须符合当前身份。
而且任何细节也要注意,比如眼下的身份,就是一个木工。
既然是木工,就要有粗糙的手掌,有被木屑划破的袖口,有见到工钱时恰到好处的喜悦,也要有干完活后腰背酸痛的疲惫。
说话不能太少,太少了,容易让人觉得阴沉。
也不能太多,话多的人容易露出破绽。
最稳妥的做法,是在别人说笑时跟着笑两声,在旁人抱怨时附和几句,偶尔说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
让人记住你,却记不住你说过什么。
钱顺对此十分熟悉。
“钱师傅,怎么不说话?”
坐在他旁边的年轻散工碰了碰他的胳膊。
“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
钱顺抬起头,朝对方笑了笑道:
“早上起得早,没来得及吃东西,这会儿饿得很。只要是饭,吃进肚子里都是香的。”
“这话说得实在!”
年轻散工咧嘴一笑。
“我家那口子要是听见,肯定得说我没出息。昨天晚上还嫌家里炖的萝卜没油水,结果今天一到饭点,连菜汤都不剩。”
“女人家过日子,总想着把饭菜做得好些。”旁边的老陈说道,“你也别总挑三拣四。如今能有口热饭吃,就该知足。”
“你这话说得轻巧。”
年轻散工撇了撇嘴。
“你家里就你一个人,挣的钱自己花,当然不觉得难。我们家里可是三个孩子,老大明年还要交学费。”
“那你还不多接点活?”
“我倒是想,可这年头活哪有那么好找啊!”
他说着,朝钱顺看了一眼道:
“钱师傅,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不是附近的师傅吧?”
钱顺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
他夹起一片白菜,低头吹了吹,仿佛只是随口回答。
“之前一直在乡下,最近才进城的,以前学过一点,就过来试试。”
“原来如此!”
那年轻人没有多想。
“现在乡下确实不好过,能有点本事的都进城了!”
“可不是嘛,都是为了讨生活!”
钱顺笑着说道。
“能挣几个钱,养活一家老小就行。”
“这话倒是对!”
老陈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咱们这些人,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只要东家肯给钱,活儿累点也没什么。”
钱顺跟着点头。
他脸上挂着朴实的笑,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那年轻散工问得并不突兀。
附近的人相互打听来路,本就是常事。尤其是他们这些临时雇来的散工,干的是短工,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就去了别处。
可钱顺很清楚,任何一个问题,都有可能成为日后追查的线头。
所以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这些话半真半假,彼此之间也经得起推敲。
关键谁也不可能真的去乡下查这个,就算查,一时半会也不会有结果。
这时,钱顺抬起头,朝街对面看了一眼。
鸡鹅巷的街面并不宽,几个卖茶水的摊子挨着墙根摆放,挑担子的脚夫来来往往。巷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吆喝,远处还有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响。
这里和他想象中差不多,人多,铺面多,出入频繁。
最重要的是,普通人根本不会留意一个在铺面门口干活的木工。
哪怕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十次,也未必能记住他的脸。
加上他眼下的样貌和此前的样貌有了不少变化,就算是熟悉他的人,只要不是仔细盯着看,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这正是他选择这里的原因。
军情处就在鸡鹅巷附近,对任何熟悉南京城情报布局的人来说,这里都不算一个适合潜伏的地方。
正因为如此,才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军情处的人一定会认为,暮蝉小组若是还留在南京,也绝不可能主动靠近鸡鹅巷。
暮蝉小组眼下肯定已经躲在安全屋,或者趁机想要离开南京。
所以他们会盯着码头、车站、城门和爆炸案周边街区,会逐一排查钱顺留下的住处和铺面,却很少有人会认真注意在军情处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