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刚收到胡太医密折那阵子，他夜夜睡不安稳，总想着干脆摆驾南巡，亲眼去看看清梧怎么样了，亲眼盯着太医给她治病。
可每次刚腾出点空隙，刚跟军机处提一句 “预备南巡事宜”，就必有十万火急的折子递上来，全是拖不得、放不开的军国大事。
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倒像是冥冥之中有只手，死死按着他的脚步，不许他往江南去。
“李玉，” 又一本奏折批完，他捏着眉心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江南那边，还没消息？”
李玉捧着刚整理好的折子，手上动作顿了顿，连忙躬身回话：“回皇上，上次王德胜回来禀过，说公主气色稳了些，每日按时针灸、用药，饮食也尚可。再详细的信，想来也就在这几日了。”
弘历 “嗯” 了一声，沉默了片刻。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他想去看她，想亲口问问她过得好不好，想看着她把药喝下去。
可脚步抬不起来 —— 往前是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他是帝王，不能任性；
往后是规矩名分，是世人眼光，清梧是先帝养女，是他名义上的皇妹，真要是贸贸然南巡探病，指不定要传出多少流言蜚语，到最后受伤害的，还是她。
罢了。
他收回心神，重新拿起朱砂笔。
走不开就不走吧。
至少眼下，把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都送过去，能多延一天是一天。
等忙完这阵子，等灾情稳了，吏治清了，边境安宁了，总能抽出时间的。
他这样想着，低头又埋进了堆积如山的奏折里。
这一忙，后宫就彻底被忘了。
起初妃嫔们还没觉得什么，只当是皇上政务繁忙，过阵子就好了。
可一连好几个月过去了，皇上除了逢年过节的例行赏赐，连后宫的门都没踏进一步。
别说召妃嫔侍寝了，就连皇后宫里，他都没去过一次。
这下，后宫里可就炸了锅。
低位份的答应、常在们还好些，本来就难得见皇上一面，见不着也不亏，照样吃吃喝喝，日子过得没什么变化。
可那些中位份的妃嫔，还有几个新入宫的贵人、常在，就坐不住了。
尤其是之前还受过几分宠爱的，比如庆嫔、颖嫔这些，以前每月总能侍寝一两次，如今连着好几个月见不到人，心里哪能不急。
“哎，你们听说了吗？皇上这都大半年没进后宫了。”
这日，众妃到皇后宫里请安，散了之后，几个妃嫔凑在廊下说话。
庆嫔手里捻着手绢，眉头皱得紧紧的：“以前就算再忙，每个月也会来后宫几次，如今倒好，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不会是……皇上身子出什么问题了吧？”
“快别瞎说！” 颖嫔连忙瞪了她一眼，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小心被人听见，治你个诅咒圣上的罪！”
“我也就是私下说说嘛。” 庆嫔撇了撇嘴，“不然怎么解释啊？总不能是朝政真的忙到连半个时辰都挤不出来吧？以前先帝爷在的时候，再忙也没见这样啊。”
旁边的忻贵人是新入宫的，才十七岁，正是满怀期待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差点哭出来：“我入宫都一年了，总共就见过皇上两面。现在连面都见不着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你就知足吧。” 庆嫔叹了口气，“至少你还年轻，以后还有的是机会。我们这些人，怕是就这么守活寡了。”
“我听说啊……” 旁边一个常在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会不会是上次南巡的时候，皇上遇到什么人了？我听宫里老人说，以前皇上南巡，总会带回来几个民间的美人……”
“不能吧？” 颖嫔挑眉，“这次南巡回来，也没见晋封谁啊。再说了，就算有新人，也不至于连后宫都不进了。”
“谁知道呢。” 庆嫔摇了摇头，“反正我觉得不对劲。要不，等会儿咱们跟皇后娘娘提提？娘娘是六宫之主，总得问问吧？”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有道理。
她们人微言轻，不敢去养心殿问，皇后去问总没问题吧？
于是众人又折了回去，重新进了翊坤宫。
皇后刚端起茶盏，见她们又回来，愣了一下：“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还有事？”
庆嫔上前一步，福了福身，语气委婉：“娘娘，臣妾们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吧。” 皇后放下茶盏，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
“娘娘，这都大半年了，皇上一直忙于政务，久不进后宫。”
庆嫔小心翼翼地开口，“姐妹们倒不是争宠，就是担心皇上的龙体。天天熬夜批奏折，也没人在身边伺候着，万一累坏了可怎么好？娘娘您是六宫之主，要不…… 您去养心殿看看皇上？劝皇上多注意身子。”
皇后心里一动。
说起来，她还真没留意这件事。
上次被皇上在养心殿训斥了一顿，她心里又怕又委屈，回来之后就闭门整顿后宫，安安分分地处理宫务，不敢再出半点错处，生怕再惹皇上不高兴。
加上愉妃刚死，后宫人心不稳，她忙着立规矩，竟没注意到皇上已经这么久没进后宫了。
如今被庆嫔一提，她才反应过来 —— 可不是嘛，都大半年了。
皇上这是怎么了？
难道真的是因为令妃的事，伤透了心，所以对女色都没兴趣了？
还是说，朝政真的忙到了这个地步？
皇后心里七上八下的，面上却不动声色，端着皇后的架子，淡淡道：
“皇上政务繁忙，心系天下，这是社稷之福。
你们身为妃嫔，应当体谅皇上，安分守己，少在背后议论这些。
至于皇上的身子，太医院自有分寸，不用你们操心。
都回去吧，安安分分待在自己宫里，少生事端。”
一番话说得不软不硬，把几个人都堵了回去。
“是，臣妾遵命。” 庆嫔等人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敢再说，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