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池韵一刻也没歇着,她列了个清单,让锦书从她的嫁妆私库里一件件往外挑。
当年周鸣鹤初入朝堂,根基浅薄,处处受世家排挤,是她借着一场场赏花宴、家宴去积攒人情;是她凭借着强大的财力,真诚和用心,和那些内宅主母建立了私交。
周鸣鹤的顺风顺水,看似与那些内宅主母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她们对夫君枕边的一句话,有时候比别人做十件事更有用。
不过这些都是润物细无声的,似乎不足为外人道。
纪池韵备好各类珍稀补品、上等绸缎、名贵香膏,亲自一件件送往各府。
那些内宅主母,也都是心思通透的人。
不需要她多说什么,自然会有态度。
果然,以前交好的人,现在竟然有半数连门都没让她进。
是人情冷暖也好,是明哲保身也好,是势力权衡也好,纪池韵早有心理准备。
繁花着锦时,锦上添花的多;
落魄倾覆时,雪中送炭的少!
另有些,虽然见了她,但态度模糊,疏离客气。
还有些,虽然有心帮忙,但也只能摇头叹息。
纪池韵态度谦卑,不求对方出面说情,只盼若听闻案件相关风声,能悄悄知会一二。
这一刻,她有些庆幸,自己手边有庞大的财力,除了嫁妆的十里红妆,多年来由她指派心腹掌柜独立运营香料商行、漕运分号、酒楼铺子、田地庄子等,也给她提供了丰厚银两。
现在她不怕用银子开路。
能用银子解决,说明还有希望。
哪怕倾家荡产,她也要做。
她没有找到见裴渊亭的机会。
一个内宅妇人,一个二品朝中大臣。
七年了,他不再是她目之所及的,予她温柔微笑,眼神炽热,许她情系终身的少年郎;
她也不再是清俏妍姿,笑容璀璨,活泼明媚,敢爱敢恨,能不顾一切奔向心上人的少女了。
男女有别。
高下有别。
时间像一张蛛网,网住所有的纠葛和不堪,也网住所有的爱恨情仇,绵密又扎实。
她在网这边,他在网那边。
她连见他的门路都没有,或者,连见他的资格也没有!
她只能一边努力,一边另想办法。
周鸣鹤在这件事上表现了绝对的积极。
纪池韵每天早早出去,天色暗沉了,才拖着一身疲惫返回瑾华院。
他提供了方便,给予宽慰和鼓励,每天傍晚,都会去瑾华院中,告诉他自己查询的进展。
他给的消息庞大而驳杂。
纪池韵陷在忙碌和那些消息里,要抽丝剥茧,要逐步分析,要一条条的反复揣摩,每天睡不足两个时辰。
原本就交出去的中馈,她更不可能还有精力管。
周府之前的优裕和游刃有余,从没在银钱上为难过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纪池韵不管了,自然也不拿嫁妆补贴了,齐氏管得焦头烂额。
但她要脸,总不能明着提让纪池韵拿嫁妆银子来花用,虽然她是这么想的。
现在的纪池韵,每天都出门,整日在外奔走,根本不踏足主院请安。
齐氏连寻机会旁敲侧击的由头都找不到,一腔怒火只能闷在心底,越积越盛。
这给了宋芷荷表现机会。
她仗着在老家时跟着父亲学过一些医术,给齐氏按揉腿脚,炖一些放了药材的滋补汤粥,又时常陪在她身边说话。
齐氏拿她和纪池韵一比,顿时觉得,出身不高也有出身不高的好处。
不管怎么样,纪池韵也不会主动过来给她捶肩捏腿。
宋芷荷出生低,可她乖巧懂事,知冷知热啊。
她看着儿子对宋芷荷好像是不一样的,比对纪氏都好。
七年了,她连个孙子头发丝都见不着,如果她塞的人是宋芷荷,儿子会不会就同意了?说不定她能早点抱上孙子。
不过之前塞过好几次,儿子已经严厉的表明了态度,差点影响了母子情分。
这次不可操之过急,得先试探试探鹤儿的口风。
但既然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她对宋芷荷的态度好了许多。
偶尔甚至会留下宋芷荷在寿康院陪她一起用膳。
小丫鬟来报:“老夫人,大门那边传来消息,夫人回府了!”
“把她叫来!”
正给齐氏捶腿的宋芷荷眼珠一转,柔声细语地说:“表嫂娘家出事,她心中着急是正常的。就是荷儿听到一些不好的话,有些担心。”
“什么话?”齐氏立刻问。
宋芷荷将旁边温好的蜜茶端给她,这才带着一些担忧的说:“表嫂是周家主母,为娘家的事奔走,频繁在外面抛头露面,自然会惹得一些闲话……也不是什么大事,表舅母不用担心。”
她欲言又止,说一半留一半的,反倒更让齐氏脑补了许多。
齐氏乡野出身,不过是儿子出息了,才来到这京城。
早前一些需要她出面的场合,她也出过门,由纪池韵带着,提点着,才能勉强不出丑。
她谁也不认识,行走的礼仪,说话的口音,在那些世家贵妇面前,一口土渣子味。
那一双双看向她的目光,多多少少带着轻蔑和淡淡的鄙夷。
后来她就不怎么喜欢出门了。
只要在周府,她就是最大。她特别享受在府里被所有人尊敬的生活,并不怎么喜欢出门。
外间的事,她也确实不如宋芷荷知道的多。
此刻宋芷荷提了个头却不说下去,眼底带着几分为难与顾忌,像是怕口舌生非、不敢背后议论,那份藏不住的担忧,让她有不好的预感。
当即坐直了身子,眉头一拧,立刻催促:“什么闲话?你给我说清楚。”
宋芷荷为难地说:“表舅母息怒,荷儿本不该多嘴嚼舌根,毕竟是表嫂的是非,传出去总归不好。只是这些日子外头流言越来越多,表嫂嫁进了周家,就是周家的人,凡事还是应该多想一想周家才对。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娘家的事上,确实有些不太妥当。”
齐氏把蜜茶碗重重一放:“说,你给我都说清楚,到底还有什么?”
“表舅母,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有些人说,表嫂这几日天天在外头跑,出入各种地方,堂堂周家主母这般抛头露面,不知避嫌和分寸,外人不免悄悄笑话周家和鹤哥哥。”
像是怕齐氏听了不高兴,连忙又补了一句:“当然了,娘家出了那样的事,换谁都是坐不住的。可纪家犯的是重罪,听说要满门抄斩,表嫂一个内宅女子,难道还能改变这个结果不成?她天天这么跑,万一皇上降罪迁怒周家怎么办?”
齐氏的脸色很不好,纪家出事她是听说的。
但她并不关心,那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纪家出事引得她儿子也被人指指点点,这却绝不容忍。
却被气得眉头竖起,重重一拍桌子:“我要让我儿子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