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池韵微微错愕,她在闺中不是没有见过三公主,但只是能说上两句话的交情。
三公主不但主动来见她,还这么和气地给她指引明路?
她指引的明路,到底是什么路?
楚灵溪说完这话,又对她笑了一下,转身回院了。
纪池韵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竹语轻轻问:“小姐,那您要去吗?”
纪池韵也不知道。
三公主和她又没有什么交情,两句话的工夫,她就这么直接地指一条路,该不该信,纪池韵并没有底。
她先在心里过了一遍,她之前有没有得罪过三公主?或是得罪过她身边的人?
直到确定并没有,她才深吸一口气,说:“去!”
不管这路明不明,但总归是一条路。
纪池韵不再犹豫,顺着三公主说的方向往前走。
三公主休息的别院是专用来供皇家休憩之所,这里鲜少有人来,她之前也没有来过。
岔路,右转,再往前是一片紫竹林。
凉风簌簌,竹叶沙沙轻响,清越绵长,细碎斑驳的光点,落在青石步道之上,路面很干净。
伴着远处隐约的古寺钟声,凡尘喧嚣尽数隔绝在外,清幽得宛若世外秘境。
纪池韵记起,好像普望寺的前住持汀河大师就在寺中某个人迹不至的地方清修,难道三公主说的是汀河大师?
她心中涌起一些期待来。
如果真是,那爹爹的事或许真有转机。
汀河大师是得道高僧,他是能直接见皇上的。
据说皇上每年都会专程来见大师讨论佛法,对大师敬重有加,极是礼遇。
只是他是方外之人,不管红尘中事。要是能求得他的一句话,也许比求周鸣鹤更有用?
她脚下加快,慢慢走到竹林深处,曲径通幽,透过竹间的空隙,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古朴雅致的六角凉亭。
远远望去,凉亭之中有一道修长挺拔的玄色身影。
那人背对这边,身姿挺拔,周身气场清寂凛冽,自带上位者的威严疏离。
纪池韵略显迟疑,难道这就是三公主所说的明路?
不是汀河大师,而是这人?
她对竹语说:“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
竹语抬头,在这里远远能看见亭中的动向,她应声留在原地。
竹林掩映,看不分明。
纪池韵脚步缓慢了许多,绕过一个弯,就已经到了小亭前,她的脚步倏然顿住,心中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只想要逃离。
尤其是靠得近些,那个背影已经清晰时,所有的期许瞬间寸寸湮灭。
是裴渊亭!
竟然是裴渊亭!
心头滚烫的希冀骤然冻结,血液似乎凝固,四肢百骸被刺骨寒冰席卷,方才所有的轻快与激动,尽数化为深入骨髓的惊惧、寒凉、避之不及的恐慌。
她脸色顿时变了,猛地转身就想走。
“周夫人!来都来了,走什么?”声音里还透着淡淡讥嘲,像一条鞭子,狠狠抽在纪池韵的脸上。
纪池韵不答,脚下踉跄只想远离。
“周夫人看来并不如外间传说的那样在意令尊的生死!”
一句话,让纪池韵硬生生顿住脚步。
她猛地回头:“裴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渊亭正对着她,长身玉立,又清冷疏离:“令尊的案子,转到都察院,周夫人知道吧?”
一声一声周夫人,每一声出口,都像一条鞭子抽在她身上,刺骨寒凉又难堪。
她眼尾红了,眼里起雾,声音很轻却很艰难:“那裴大人会因私废公吗?”
裴渊亭静静看着她。
他在亭中,她在亭外。
是居高临下,却没有压迫感,只有冷冷的俯视。
纪池韵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
她苦笑了下,怎么会有人能做到对仇人公正?是她多想了。她不是早就怀疑过,爹爹的入狱,是不是就是因为她?因为七年前的事,他在报复她?
断她后路,伤她至亲之人,让她痛不欲生,好狠的报复!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只觉得胸中有什么在左冲右突,扎穿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终于,那声音缓缓说:“不会!”
但纪池韵不信。
她觉得她应该说些什么,但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七年前的事,是跨不过去的坎,也是无法抚平的伤,她怕说出口的话是伤人,会把爹爹推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找回自己的声音:“多谢了!”
在谢他不会因私废公?
裴渊亭眸色深沉地看着亭外的身影。
单薄得好像风吹就能倒,脸上也白得没了血色,眼神还撑着,可眼底的仓皇和脆弱根本掩饰不了。
这些日子,她应该很煎熬。
他看到她在奔走,在求情,在做着各种努力。
天牢前,各府府邸,变卖商铺……
看到她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焦灼,一天比一天绝望无力却又强撑着一点希望。
连同今天,她也是为了这件事!
纪池韵突然说:“我知道我爹没有做过那些事,裴大人,如果我能凑齐那七十万两,补上那笔账项,能保我爹一条命吗?”
她眼神有些卑微,问得忐忑。
她知道不该问的,但她想问一下,清楚自己是不是还有最后的退路。
裴渊亭淡淡看她,眼神又冷了几分,好像结了冰。
纪池韵不敢抬头,又暗暗后悔,恨不能回到几息前,吞回那句话。
而后,她耳中听到冰冰冷冷的两个字:“不能!”
纪池韵心中一颤,猛地抬头:“补上亏空也不行吗?”
裴渊亭眼神还是很冷,声音也很冷:“如果纪大人真做过,你补不了,罪就是罪,无可饶恕,主犯斩立决,家眷发卖!无可替,无可补,无可赎,无可赦!”
纪池韵身子一软,急忙抓住了亭柱才稳住没让自己跌坐下去。
他声音更冷:“又或者,纪大人真的做过?要不然,为何要补上那笔亏空呢?你补上那笔银子,是想帮他坐实罪行?”
纪池韵深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她知道裴渊亭的话意,父亲是否有罪,就看案子审查的结果,没有别的门路和办法。
而结果如何,在他的一念之间!
纪池韵心中的希望又灭了几分,无力感再次涌上来,让她呼吸艰难。
“你是不是在想,你夫君的赈灾之功,能换你父亲一命?”明明是冰冷的语气,却透着说不出的幽冷与阴寒。
纪池韵回头,阴冷之中的嘲讽,她听出来了。
难不成,他真要赶尽杀绝,即使是周鸣鹤的功劳,也换不回父亲一命?
她眼中的愤恨不加掩饰,裴渊亭只轻嗤一声:“那你可知,前日早朝,周鸣鹤只字不提为令尊求情,却主动提出,要用赈灾之功,为一个女子请封乡君?”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这刀扎得不够深,又加了一句:“那个女子,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