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鸣鹤用自身功劳亲自请封?
正七品乡君?
一字一句,砸在纪池韵的心头。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彻底冻结,凉意浸满四肢百骸,只剩下心口翻天覆地,濒临窒息的崩塌与绝望。
她此前所有的自我宽慰,所有的卑微侥幸,所有的自欺欺人,尽数碎得彻底,片甲不留。
她先前还在惶恐揣测,还在自我安抚,裴渊亭说的一定不是真的!
即使是真的,他应该也是用来为齐氏请封诰命,毕竟那是他的母亲,一个孝字,无话可说。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用那唯一能撬动纪父钦案的朝堂筹码,没有用来为含冤入狱的岳父求情,没有用来为岌岌可危的纪家换一丝生机,而是全数拿来给了宋芷荷换一个乡君品级。
他的温柔许诺,字字恳切,声声郑重,说岳父的事就是他的事,说他会尽全力,让她安心等候,一切有他!
转头他就用功劳为宋芷荷换了一个尊贵身份。
那日垂花门,他拿秦国公的人情、拿父亲的性命胁迫她低头、逼她受辱,告诉她一千两是报答救命之恩,是为纪家铺路。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纪家铺路,从来没有什么倾力相救。
他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所有功劳、所有筹码、所有体面,尽数留给宋芷荷。
而她、她蒙冤的父亲、她岌岌可危的纪家满门,从头到尾,都是他权衡利弊、随手牺牲的棋子。
裴渊亭的话,竟然全是真的!
身旁的宋芷荷听见圣旨落音,瞬间眉眼发亮,眼底藏不住滔天的得意与狂喜,连忙屈膝跪地接旨:“臣女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喜悦快要溢出来,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是从前寄人篱下的孤女。
她是皇上亲封的乡君,有品级。
她再也不用看纪池韵的脸色。
她可以配得上鹤哥哥了!
周鸣鹤也谢了恩,站在一侧,垂眸看着欣喜的宋芷荷,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纵容与欣慰。
这样的偏爱和暖意,这是他心甘情愿为她铺就的荣光。
满堂肃穆,人人恭谨跪地,山呼万岁。
唯有纪池韵,僵在原地,浑身冰冷颤抖,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听不见周遭的跪拜声、听不见太监的宣读余音、听不见下人恭谨的道贺声。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像是被生生剖开,血肉模糊,痛得她无法站立。
为了他赈灾顺利,她调拨三万两银子购药购粮,还让晏兰舟调了一队十人的大夫,他不是不知,只是将这一切当成理所当然。
因为之前他每次差使需要用钱的地方,都有她的银子开路。
但晏兰舟那边并没有传回宋芷荷医术出众,救治灾民的事。
是晏兰舟的漏报?还是周鸣鹤想把这功劳安在她身上的故意为之?
这都不重要了。
他挪用她的银子哄宋芷荷开心,用功绩为她请封。
而待他有恩的岳父,含冤入狱,生死未知。
纪家满门关押,前路漆黑。
她日日煎熬,夜夜难寐。
这些,他都视而不见。
这七年来,她出银出钱出力,耗尽心神为他打算,父兄亦是扶持他步步登高,换来的,是他亲手为旁人铺就的锦绣前程,是他的冷漠哄骗。
她父亲的命,在他眼里,不如为宋芷荷请封一个乡君重要。
他宁可将功绩赠予外人,也不肯分一丝半毫,用来救赎对他恩重如山的纪家。
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低头、所有的受辱、所有的委曲求全,瞬间变得荒谬可笑。
原来从始至终,他就没打算救爹爹。
他的深情是假的,许诺是假的,帮扶是假的,患难与共更是彻头彻尾的假话。
眼眶酸涩,泪水滚烫,几乎要冲出桎梏。
她死死咬紧下唇,直到咸腥味涌进口中,才逼回所有泪意。
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麻木,这一刻,还是再次感受到万年冰剑的刺绞,既寒又痛。
她努力让自己挺直了背脊,可心底那根支撑她的弦,寸寸断裂。
周鸣鹤让克勤送上银两给宣旨太监,将人客客气气送出门。
一回头,正看见纪池韵转身回院的背影。
显得那么瘦,那么孤独苍凉,透出历尽风霜的死寂沧桑。
他抿了抿唇,从他决定为宋芷荷请封乡君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纪池韵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没关系。
现在纪家覆灭是必然的,证据链完整,所有的细节都做到完美,即使是裴渊亭,也不可能找出什么破绽。
只等皇上下旨定案,纪行周难逃一死,纪家人至少三代无缘仕途,纪池韵能倚靠的只有他。
如果她足够聪明,她就会明白,做一个未来礼部都堂的夫人,远比做纪家女让她更尊贵,更荣光。
一时的难过、一时的怨怼都只是短暂的情绪,等她冷静下来,看清眼前唯一的生路,自然会懂得如何抉择!
她会收起所有不甘,安安分分依附于他,心甘情愿以他为天。
纪池韵几乎是踉跄地回到瑾华院。
不同前面的热闹喜庆,瑾华院内冷冷清清,丫鬟们都不敢大声说话。
“退下吧,这里不用侍候了!”
竹语瞧着自家小姐惨白失色的面容,听话地守在门外。
纪池韵关紧房门,死死压抑住的情绪再也撑不住,轰然决堤。
她蜷缩在房门内侧,肩头剧烈颤抖,死死咬住衣袖,压抑喉咙里翻涌的呜咽。
心口一阵阵窒息般的抽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反复穿刺。
不是因为周鸣鹤的欺瞒与背叛。
真正将她压垮、让她浑身脱力、濒临崩溃的,是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无力与绝望。
她所有的筹谋、所有的隐忍、所有放下身段的退让,全部成了一场空。
她手中没有筹码,没有门路,哪怕日夜不眠四处奔走,哪怕甘愿放下所有尊严四处求人,也找不到一条能把天牢里的爹娘、兄嫂、弟弟救出来的出路。
一想到阴冷潮湿的天牢里,她的至亲受尽狱卒冷眼磋磨,纪家世代清名要落得贪墨污名,兄长弟弟前途再无指望,心口便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的悲恸汹涌翻涌。
竹语不放心进来时,见她衣衫单薄地蜷缩在地上,吓得慌了神,费力将人扶上床。
纪池韵昏沉沉的,头重脚轻,竹语去请府医,但走到半路,府医被宋芷荷派人叫走了。
她去外面请了大夫过来,开了药,连吃两天,纪池韵的身体才好转。
想到和公主的三天之约就在明天,而牡丹图还没绣完,她顾不得病体,强撑着完成最后的工序。
她已经没有别的门路,三公主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将最后一根线剪断,完成的牡丹图栩栩如生,重蕊叠瓣,精致无双。
“咦,真好看!”正要将绣品从绷架上取下,一只手突然伸出,将那绣品抢了过去。
纪池韵回过头,只见竹语被两个婆子押着,堵住了嘴,宋芷荷拿着她的绷架,笑得放肆而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