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医院的走廊里安静了许多。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阿术伸长了脖子,等他看到云岫的身影在走廊里出现时,他连忙跑回病房。
“老大——云医生来了!”
宿星野闻言立刻躺下,调整了一下姿势。
“书——书!”
阿术连忙递给宿星野一本书,宿星野接过立刻翻开,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云岫站在病房门口,本能地有些抗拒。
这间病房有点“危险”。
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刚要推开门,门却自己打开了,云岫吓了一跳。
“恩人医生,请进!”阿术那张憨厚的脸露出更加憨厚的笑容。
云岫扯了扯嘴角,走了进来。
她看见宿星野靠在床上看着书,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少了几分平日的痞气,多了几分柔和。
听见动静,宿星野缓缓地偏过头,又缓缓地放下书,最后缓缓地说道:“是恩人来了吗?”
“老大,恩人来看你了。”阿术立马回话。
宿星野伸出一只手,对着阿术气若游丝地说:“快,快扶我起来。”
云岫看着宿星野装病的样子,余光暼到他刚刚看的书的封面。
“生病还看书呢?”
“我大哥就爱学习,一有空就看看书。”
宿星野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多学点总没坏处。”
“嗯,《妊娠期哺乳期用药手册》,学学也挺好的。”
宿星野笑容瞬间消失,他拿起书翻到书皮封面,狠狠地瞪了阿术一眼。
她靠近病床,拿起他的病历:“检查下伤口,看看有没有渗血开裂。”
宿星野乖乖挪了挪身体,配合地把盖在腿上的被子掀开。
云岫目光落在他腿上的包扎处,伸手轻轻拆开绷带,指尖不小心蹭到他温热的皮肤,两人都顿了一下。
云岫飞快收回手,专心检查伤口,确认没有大碍之后才重新包扎好。
“恢复得不错,下次别再乱跑了,要是扯裂伤口还要再遭一次罪。”
“都听你的。”宿星野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他的眼眸亮亮地看着云岫,“不过,你要是多来看我几趟,我好得更快。啊——”
云岫捏着绷带用力一紧,宿星野疼得哀嚎了一声。
“老大!”阿术连忙上前查看。
“包扎好了,你好好照顾你老大。”
云岫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了病房,听到宿星野的哀嚎声她有种得逞的快意,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云岫,你查完……”池暮看到云岫站在病房门口嘴角带着浅淡笑意的样子,脚步顿了顿。
池暮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病房门牌上的病人姓名——宿星野。
这个名字,他听过。
“啊?学长!”云岫连忙收了笑意,“不好意思,刚刚你说什么?”
“没什么,查房辛苦了。”
“应该的。”云岫一脸真诚地问道,“学长,我有个病人是骨肉瘤,骨科的事情我不如你专业,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想请教你一些问题。”
池暮温柔地回应道:“可以,晚上我也值夜班,我去找你吧。”
“太好了,那我先去整理资料。”云岫扬起笑脸,抱着病历转身离开。
池暮望着她背影,镜片后的目光暗了暗,眼神带着几分冷意。他又抬眼看向病房门口的名字,垂下眼,转身走了。
已经是深夜了,医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云岫面前摊开了一大堆厚厚的医学书和最新出版的期刊,不时翻看着,间或停下来作着笔记。
铃声响起,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妈妈”,她接了起来。
“岫岫,你在哪呢,怎么还不回家?”
云岫突然想起她临时替同事值班忘了跟妈妈说,她有些懊恼:“我忘了我告诉你值夜班,你们是不是又等我吃饭呢?”
“你这孩子,你爸爸急得要去医院接你了。”
云岫连忙说:“你别让爸来了。”
“忙吗?”
云岫猛地抬头,就看见池暮站在门口,身上的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热气的热牛奶。
“妈,不说了,我先工作。”
云岫连忙挂断了电话,仰起头对池暮微笑:“学长。”
“喝点牛奶吧,热的。”
云岫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连忙道谢:“谢谢学长,还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池暮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她摊开的诊疗资料:“给我吧。”
“肿瘤位置靠近股骨神经,直接手术风险太大,”云岫连忙把桌上的资料推到池暮面前,“学长你看还有更好的治疗方案吗?”
池暮接过资料,指尖翻过一页页病历,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半晌,他才抬眼推了推镜片。
“可以试试新的靶向联合疗法,我听过相关报告,有效率比常规化疗高出近三成。”
云岫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方向!”
办公室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轮椅声,池暮余光看到了一个坐着轮椅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池暮把目光转了回来:“费用方面,医院每年有针对贫困重症青少年的救助基金,他的情况应该能批下来。”
云岫握着笔的手顿住,抬眼看向池暮,暖黄的台灯落在他温和的眉眼上,两个人的目光不经意地碰撞在一起,云岫缓过神低下头,脸上晕出一片绯红。
他站起身来,对着云岫温柔一笑:“时间不早了,看完这部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查房。”
等他走出门外时,看到走廊不远处那个推着轮椅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还在埋头写方案的云岫,他轻轻地带上了门。
宿星野划着轮椅回到了病房,看到在旁边床上发出阵阵鼾声的阿术,他拿起桌子上的橘子砸了过去。
“谁!”
阿术猛地惊醒,见是宿星野,他舒了一口气,揉着眼睛懵了半天:“老大?你半夜不睡觉跑哪儿去了?”
宿星野斜斜靠着门框,眼底的凉意还没散,语气懒懒洋洋带着点说不出的劲儿。
“醒了就滚去给我倒杯水,话这么多。”
阿术嘟囔着爬起来倒水:“老大你还生我气呢?”
宿星野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杯水,也压不下心底那股子无名火。
“你让我从医生办公室拿一本书来,我又不认字,就挑了一本名字最长的。”
“我没生你气,你知道今天那个小孩什么病?”
阿术挠了挠后脑勺:“小孩?哦!听说是肿瘤,那娘俩也挺可怜的,听说得病以后,老公跑了,真不是东西。”
宿星野听到这些,眼神飘忽了一瞬。
单亲妈妈,花光积蓄……这些字眼撞在心上,莫名扯出点旧日的零碎记忆,闷得发慌。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在病房的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宿星野望着那片月光,想起很多年前,同样是这样冷的夜晚。
他指尖扣着水杯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去查一下那个孩子家里的情况,都帮我打听清楚。”
阿术虽然摸不准老大为什么要管这事,但还是立刻应声答应下来。
转身就要去查,又被宿星野叫住:“别让云医生知道,暗中办。”
阿术恍然大悟,挤了挤眼睛点头:“懂了懂了,保密!”
宿星野没理他的打趣,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耳畔想起少女温柔的声音。
“妈妈,还有剩的馄饨吗?能不能给这个小哥哥煮一碗?”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老好人。
宿星野轻笑出声,他突然觉得,偷偷做个好人好像还挺刺激的。
这一次,总能为曾经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谢谢”补全一个圆满。
病房外,阿术连忙走出去打电话,却不知道身后有一个黑影正悄悄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