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大年三十,夜里十二点。
江北糖厂保卫科的小办公室里,赵二虎正坐在桌旁,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面前轻工晚报愣是没翻一页。
桌角的那部电话倒是懂事,今晚从他进办公室开始,就从来没有响过。
旁边的小收音机倒是有动静,一起值班的刘铁柱正坐在一旁傻笑,里面放的地方台录播的新春节目。
有笑声,有小品,循环了一晚上。
“可惜,没能看上春节联欢晚会......”
赵二虎记得,前世的这个时候,自己在呼兰的学校进修,也看了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
这一届联欢晚会,也是中央台的第一届,也是出现了不少名场面,但只有电视机能看,广播台的实况直播,等明年才开始。
“队长,刚才那段相声挺好笑。”
刘铁柱拿起暖壶,给赵二虎的茶杯续了点温水。
“我妈说了,今年可得好好看看电视,要不是队长你,我家这辈子也买不上电视。”
赵二虎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的,是你小子有这个价值,以后不许说这种话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高兴的。”
“有点事,你小子就好娶媳妇了.......”
赵二虎哈哈一笑,这年头有电视机和自行车的未婚青年,和后世出门BBA和手上华子三折叠差不多,到哪都拉风。
他往窗外望了一眼,厂区的灯还亮着,烟囱上方也在冒着白气。
大部分车间放了假,但锅炉,供暖,还有些不方便停机的设备,仍有人守着。
上班的人没了,厂里比平时空旷百倍,保卫科反而更紧绷了。
仓库,财务室,油料点,还有门岗,以及巡逻的........保卫科还有十几个人前半夜在岗。
剩下的十几个人,则是等着后半夜来换岗,这时候最怕的就是电话响。
“队长,要不你先回去,我在这看着。”
刘铁柱看了眼挂钟,小声说了一句。
“有事我去找你,反正离得近。”
“电话真响亮,有些事你可定不了......”
赵二虎摆了摆手:
“就因为我是领导,才更得坚持站好今年的最后一班岗。”
保卫科领导值年夜,是糖厂的老传统了,原来黄鹏当科长的时候就是如此。
王国权和赵二虎都是新晋的干部,哪能坏了这个规矩,越是这种顶尖的时刻,越得让大伙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这样,所有人才会服气,特别是这种强力单位。
想要大家伙服气,卖力气,光凭后天硬可不行,自身也得打铁硬。
根据赵二虎和王国权的商量,由他负责守前半夜,保卫厂里财产的安全,然后王国权家早点吃年夜饭,过了十一点就来接班。
这样,赵二虎也能赶上年夜饭。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爆竹声。
紧接着,东边,西边,南边,北边,四面八方几乎都接上了。
刘铁柱有些惊喜道:
“队长,过年了。”
赵二虎也笑了:
“过年了,铁柱.......过年好。”
“队长过年好,明年带我们多立功,多发财。”
“立功归立功,发财归发财,让你这么一说,整的像我要带你出去砸窑一样......”
两人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国权裹着军大衣,帽檐上落了些雪,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卫科的同事:
“二虎,等急了吧?”
他进门先搓了搓手:
“我家今年十点就烧纸,放鞭,煮饺子了,扒拉完就过来了。”
“嫂子没骂你啊?”
“骂啥,我为啥能当保卫科长,她比我心里有数,还催着我过来接你呢。”
“前半夜咋样,有事没有?”
“没有,一切正常。”
赵二虎起身,把值班本递了过去:
“有我赵二虎在,哪个不开眼的敢来糖厂找不自在?”
“瞅把你能的,合着我一来,就镇不住了呗。”
王国权接过本子,摆了摆手,就将赵二虎和刘铁柱推了出去。
“行了老王,这后半夜交给你了,我回家吃饭睡觉。”
赵二虎一看,带着刘铁柱上车就开撩。
等把刘铁柱送回家,他也开车回到自家院门口,大姐夫陈阳正在那等着呢,一见小汽车回来赶紧冲身后挥手道:
“二虎回来了。”
“爸,放鞭吧。”
“好嘞.......”
院子里,赵大海正蹲在一个旧铁盆旁,拢着快烧完的黄纸。
听见这话,他嘴里又念叨了两句,才拎起一根前端烧得发红的长木棍。
晾衣铁丝上,早就垂下来一挂大地红:
“二虎,往后站点。”
赵大海提醒了一声,把红炭头往引线上一凑,火星子一呲,顺着引线就蹿了上去。
噼里啪啦,稀里哗啦,嘁哩喀嚓.......
一千响的大地红,直接把狗窝里的黑妞和钢镚都震了出来。
一大一小两只狼串子,先冲着天上叫了两声,随后就满院子的撒欢跑了起来
等最后几声爆竹炸完,三人笑呵呵的进了屋,洗了手,脱了外衣,来到了饭桌前。
此时,老妈煮的饺子已经出了锅,大姐正在往桌上端,还有中午吃剩下的猪蹄,排骨,红烧肉,红烧鲤鱼等硬菜。
最重要的,则是过年必备的炸春卷,炸虾片。
“别忙活了,上桌。”
赶在除夕夜前,一家人终于坐齐。
作为一家之主的赵大海,端起酒杯先表示了两句:
“今年二虎值班,咱这顿年夜饭吃的晚了点。”
“但晚归晚,我这个当爸的高兴......只有出息的人,才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