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干预的是因为她认为这更具有讨论的学术性。
邵峰把托盘放在了操作台上之后，顾承洲就上台去了，戴上了手套然后掀起了无菌布。
托盘上放着一只已经过加工的猪脚。
在猪蹄掌侧面的地方做了一个不规则的切口。
伤口不宽但是很深。
里面有塑料碎片、金属粉以及油渍等。
在旁边用染色线标示了模拟血管、神经、屈肌腱以及滑车等结构。
会场上有人小声地议论着。
顾承洲拿起话筒。
“小岛医生之前说过复杂的手术要严格按照标准来执行，这一点我们是赞同的。”
“但是在急诊中遇到的伤口，并不一定都是被干净的刀子割伤的。”
“这是模拟五金厂污染切口的病例，在受伤后的四个小时内，手掌侧面第二区。”
“血液循环还可以，感觉有轻微的不正常，主动屈曲不好，污染程度为中等，边沿有损伤。”
“我们希望请小岛医生来指导，在这样的情况下怎样才能达到你们PPT里所说的高水准的修复。”
翻译完毕之后，小岛秀夫沉默了几秒钟。
他看了下桥本教授。
桥本教授并没有为他辩解。
“小岛，既然这是交流会，那就按照临床思维来吧。”
小岛秀夫点头。
“可以。”
他下了台，戴好手套后拿起工具。
尽管他不喜现场比拼，但是他的技艺还是非常过硬的。
他查看一下切口的方向，并把镊子夹住伤口边沿，然后慢慢分开。
“第一，充分清创。第二，确认断端。第三，保护滑动空间。最后是修复。”翻译在旁边转述。
台下医生重新开始记录。
小岛秀夫用小剪刀清除污染物。
他清创速度不慢，碎异物被一一夹出。
随后，他开始修整伤口边缘。
一块带有染色标记的组织边缘被剪掉。
陈越看了一眼，没出声。
小岛秀夫继续修整，第二块带有轻度挫伤的模拟组织也被切除。
邵峰在台边看得直皱眉。
“他剪得太多了吧！”
顾承洲没有说话。
他也看出来了，这个模型是他们昨晚临时按真实工厂伤设计的。
有些组织受挫，但是仍模拟保留血供和导向价值。
如果过度修整，术野会变干净，但是远期滑动和血供代价会变大。
小岛秀夫没有停。
他似乎想把这个模型处理成更接近PPT里的干净刀割伤。
这对展示缝合有利，但对临床判断不一定合适。
陈越站起身。
他没走上台，而是看向主持人。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主持人看向顾承洲。
顾承洲点头。
“问。”
陈越拿起话筒。
“小岛医生，请问您在修复前，是否已经完成了对掌侧板和滑车系统的功能性评估？”
翻译把陈越的问题转过去后，小岛秀夫停住了手。
虽然这只是一只训练用的猪蹄，但是台下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陈越的问题。
掌侧板、滑车系统、肌腱滑动空间，这些都不是缝线之外的闲事。
它们决定了术后手指能不能动。
小岛秀夫看向陈越，语气发硬。
“这只是个模型，在实际手术过程中我会进行评价。”
说完之后，会场上并没有立刻鼓掌，因为这句话虽然很有道理，但是还缺少了一点东西。
陈越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正因为是模型所以我们要更加注重过程完整性的讨论。”
“如果我们在平时训练中忽视了对功能进行评价的话，那么在真实的手术压力之下会不会更不容易想起来呢。”
说完之后，下面便传来了很多小声的讨论。
很多年轻医生本来只是看热闹，但现在大家都表示赞同。
对他们来说已经很常见了。
训练的时候认为能节省下来，到台上之后又觉得还有时间。
忙碌的时候就会忽略掉不列入到流程中去的细节。
省儿保院的王婉菊拿过笔，在资料边上写下四个字，训练前移。
省急救中心主任董先生也坐在椅子后面。
原本他只关心急诊科试点的情况，但是听了陈越这番话之后，又感觉很有意义。
基层医院缺少的是不是一句“重视手外伤”，而是一句“重视”之后就变成了每个行为。
桥本教授望着台上这个模型摇了摇头。
他知道小岛秀夫的技术不错，但是陈越的问题不在于技术，在于习惯。
一个医生平常怎么训练，在急救台怎么做。
小岛秀夫的手指稍微一紧一下，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一名实习生指出流程上的问题，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特别是还有桥本教授，国内许多医院的主任以及外国来交流的学者出席。
他本来是想压住这场讨论的。
但此时的话题已经不围绕着他的PPT了，而是转到了陈越所作的那张评价表上。
小岛秀夫把持针器放在盘子里。
金属与托盘相碰时发出“叮”的声音。
他指着陈越对他说：“你说得不错。”
“有本事你上来。”
翻译还没有来得及补正，在座的人都已经把目光集中在了陈越身上。
开始的时候是学术讨论，现在却成了实地考察。
谁的方案更全面，谁的操作更贴近于真实的急诊科。
谁能把一个复杂的受污染损伤模型处理得有实际临床意义。
顾承洲端正地坐着，他对陈越很有信心，不过小岛秀夫也是出名的医师。
这并不是市人民医院里举行的缝合比赛，更不是教学小组内部的练习。
这是论坛现场。
说错一句话、落错一针，都会被无限放大。
王主任也在看陈越，但是没有出来阻止他。
因为在他看来，在这个时候如果回避的话就会使前面的工作都失去说服力。
邵峰站到操作台上拿着本子，并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对陈越点了点头。
这几天他看过了好几次陈越登台。
陈越最厉害的地方并不是抢风头，在复杂的局面下可以把事情梳理得非常清楚。
陈越把麦克风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又把外衣脱下来，里面只剩下白色的内衬。
他的动作不快，但是很稳定。
他对工作人员说：“请给我找一双新手套来。”
“还有我院的《急诊手部开放性创伤功能评估表》。”
会务助理马上把东西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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