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岱,景王府右长史。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科进士,二甲第五十名,授刑部主事,因丁母忧归乡守制,起复之后升了刑部郎中。随后,吏部选授,正五品,掌王府之政令,辅相规讽,以匡王失,总领王府一应庶务。
大明朝,藩王府的长史和藩王从来不是一路人。
长史是朝廷流官,号称食君之禄,奉天子命,只对朝廷负责,不对藩王效忠,说白了就是朝廷派来监视藩王的,特别是宣德年之后,朝廷强化了长史的职权,长史在很多时候都变成了管束藩王的第一责任人,这种行为叫以匡王失。
朱载圳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盏摇晃的烛火,眼中映着跳跃的光,脑海思绪翻腾不已。
他讨厌高岱,但是,没办法,因为高岱是一个标准的,合格的藩王府长史。
安安静静地来了,安安静静地住了下来,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事事妥帖,处处周到。
每日请安,他都来。
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朱载圳起身,他行礼;朱载圳坐下,他垂手;朱载圳出门,他相送;朱载圳回府,他迎接。
挑不出毛病。
或者说,朝廷挑不出毛病。
不过,朱载圳却想弄死他。
因为他对朱载圳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挑起他的怒火。
“王爷,裕王居长,王爷居次,还望王爷以社稷为重,凡事以裕王为尊。”
“王爷,朝廷待藩王素来不薄,府中银米供应都是按祖制给的,王爷若觉不足,臣当奏报朝廷,但切不可在外交结大臣,以免惹人闲话。”
“王爷,天下至重,社稷至重,名分至重。殿下既为亲王,当谨守臣道,兄友弟恭,如此方不负天家之德,陛下之恩。”
兄友弟恭,以裕王为尊,谨守臣道。
我可去你的吧!
那个时候,郭希颜还没上书呢,父皇还没让我就藩呢!
那个时候,可是二王并立啊!
凭什么我让?
后来,就藩的旨意下来了,以前和他走的那些人都离的远远的,王府冷清了下来,这个王八蛋就不说了。
再到最近,留京的旨意下了,他又开始说了。
站在高岱的角度,这种行为叫匡王失,但是站在他的角度,这人就是来克我的啊!
留京旨意一下,自己就不再是普通的藩王了,还跟我说这些话,让我不要争?
你觉得我能容的下你吗?
他知道自己的王府之中人员复杂,各路势力的探子都有,有宫里的,有清流的,有严党的,都有,谁都不缺……
但高岱所处的位置,他的身份,却是最关键的,让他如鲠在喉。
这个人不能留!
可他不能亲自出手。
景王府长史,是朝廷命官,正五品,由吏部选授,除非犯了大错,否则连藩王都无权轻易处置。他要是对高岱动手,那就是与朝廷作对,不仅达不到目的,反而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给别人口实。
所以,只能靠严党了。
严党不是想要向他靠拢吗?那就拿出点诚意来。
罗龙文登门之后,他表面上不冷不热,甚至刻意冷淡,拒绝了罗龙文代表的严府拉拢,可是随后,他便与高岱发生了言语冲突,大吵了一架。
高岱是在罗龙文登门之后来的,目的还是和以前一样,规劝他与严党保持距离,他便借题发挥,怒斥高岱。
他知道,这个消息瞒不了府中的那些探子。
果然,这才几天啊,就有消息来了。
朱载圳收回思绪,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弹劾高岱的,是哪一位御史?”
小太监连忙答道:“回王爷,是……是御史郑洛。”
郑洛。
朱载圳嘴角微微上扬,果然,严党的人。
至于郑洛弹劾高岱的是什么罪名,他不需要知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严党想要弄掉一个人,总有办法。
朱载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
他放下茶盏,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淡淡道:“知道了,退下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暖阁中又恢复了寂静。
※※※
裕王府。
三月的春风已经吹进了京城,裕王府庭院中那几株老槐树也抽出了新绿,嫩生生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带着几分生机勃勃的气息。
可这份生机,却驱不散正殿东暖阁中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氛。
裕王朱载坖坐在主位上,面色苍白,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从腰以下,知觉完全恢复,走的也很稳,不过,却走不太远,走一会儿便要歇一歇,太医说,这是大病初愈后的正常现象,再调养些时日,便能如常。
可他的精神,却比病中更加憔悴。
眼圈乌青,颧骨高耸,脸颊深深地陷了下去,原本合身的袍子此刻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着扶手上雕刻的龙头,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他在盯着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动不动,目光空洞而茫然,像是在看茶,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徐阶坐在右首第一把交椅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高拱坐在他对面,面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看起来有些焦躁。
张居正坐在高拱下首,面色比平时更加平静。
谭纶坐在最下手的位置,面色凝重。
暖阁中的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御史郑洛弹劾景王府右长史高岱,罪名是“匡王之失不利”。
很空洞的一个罪名,裕王甚至都不知道这样的弹劾有什么用。
弹章今日巳时递进了通政司,不到午时,消息便传遍了朝野。
朱载坖深吸一口气,从茶盏上收回目光,转向徐阶。
“徐先生,高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高岱被弹劾的事,您怎么看?”
徐阶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了裕王一眼,然后垂下眼帘,声音不紧不慢:“殿下不必过虑。高大人是朝廷命官,吏部选授,有职守有法度。弹章虽上,是否准奏,还在陛下。”
朱载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而看向高拱。
“高先生……”
高拱听到裕王叫他,霍地站起身来,在暖阁中来回踱了两步,又坐了下去,重重的叹了口气。
“殿下,此事,高大人并不是关键。”一旁的张居住看着面容憔悴又烦躁不已的裕王,有些不忍心,开口解释道,“他的去留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