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说。”


    到了厂区。


    陈老总下车自己走。


    军大衣的下摆扫过站台上残留的雪沫,带起一阵冷风。


    陈厂长一愣,快步跟上。


    走了两步,回头给孙有德和老赵打了个眼色。


    孙有德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老赵,紧紧跟上。


    没人说话。


    只有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


    碎,紧,沉。


    呼出的白气在每个人脸前散开,又被冷风迅速扯碎。


    林栋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和来时一样


    孙有德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栋没有回应那个眼神。


    他在看陈老总的背影,那个背影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是一样的节奏,不急,不慢,好像这片破旧的厂区和京城那间铺着地图的军帐之间,没有任何区别。


    孙有德把目光收回去。


    喉结滚了一下。


    他昨晚说“能!”的时候那股底气,在这一刻被这个背影压下去了一半。


    进了厂区大门。


    陈老总没往办公楼方向拐。


    他在岔路口停了一步。


    “车间在哪?”


    陈厂长指了一个方向。


    陈老总没等他说完就迈了步。


    警卫和参谋无声地跟在两侧。


    陈厂长额头上见了汗。


    他当兵多年,见过师长、见过军长。


    但眼前这个人的气场不一样,不需要说话就能释放那种狠劲。


    “首长。”陈厂长快步跟上,“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茶也——”


    “不用。”


    陈厂长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覆铜钢生产线在第三车间。


    推开沉重的大门,热浪裹挟着机油味扑面而来。


    里面的机器还没停。


    轧机的辊子转着,铜和钢在高温下被挤压成薄板,穿过冷却槽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响,蒸汽涌上来,在车间顶棚聚成白雾。


    车间里的工人看到进来的人,手上的活停了。


    一个停了,旁边的也停了。


    “继续干活。”陈老总说。


    工人们愣了一下,又动了起来。


    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每个人的余光都在往这边扫。


    陈老总站在生产线前面。


    看了整整三分钟。


    没说话,没问问题,没看任何人。


    他只是在看那条线。


    看轧机怎么把两层金属咬合,看冷却槽里的水汽怎么升腾,看成品薄板从辊子那头出来时的色泽和平整度。


    三分钟。


    车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十几度。


    陈厂长的汗从额头滚进衣领,他没敢擦。


    老赵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孙有德站在老赵边上,目光在陈老总和生产线之间来回切。


    他在想这位首长到底在验什么。


    是验设备,验工艺,还是验这条线背后那个通宵把它搓出来的人。


    林栋站在所有人最后面。


    他的目光也在那条线上。和陈老总一样。


    轧机转完一个周期,辊子停了。


    陈老总转过身来。


    他盯着林栋。


    “枪管钢?”


    林栋抬起头。


    没有迟疑。


    “枪管用钢和弹头被甲用钢是两个体系,弹头要的是延展性和表面润滑,枪管要的是耐磨和抗烧蚀。”


    “现在的枪管能打多少发?”


    “现役制式步枪枪管,标准寿命八千发。连续射击超过两百发,枪管温度突破四百五十度,膛线磨损开始呈指数级加速。实战条件下,枪管实际可用寿命在四千到六千发之间。”


    陈老总的目光没有移开。


    “你测过?”


    “算过。毛熊的枪管钢材含铬量比我们高零点三个百分点,就这零点三,寿命差距在一千发以上。”


    车间里的工人听不懂含铬量,但孙有德听懂了。


    他攥着棉衣下摆的手,悄悄松开了。


    陈老总没有停顿。


    “引信?”


    车间里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他从枪管跳到了引信。


    林栋没有停顿。


    “引信的核心是延期药的燃烧速率控制,现在用的黑火药引信,延迟误差在正负零点三秒。零点三秒在炮弹上,就是十几米的炸点偏差。”


    “你怎么缩小它?”


    林栋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幕。


    【检测提问方向:引信精控。】


    【当前体系缺陷:黑火药燃烧速率受装药密度和环境温度影响过大。】


    【方案建议:药柱预压成型+传火道截面积精确控制,预期误差可收窄至±0.1秒。】


    “药柱预压成型。”林栋语速平稳,“把黑火药压成药柱,严格控制每颗药柱的密度和尺寸;同时修改引信体内部的传火道截面积,能把误差收窄到正负零点一秒。”


    陈老总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踩在铁屑上,发出一声脆响。


    “装药密度?”


    车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这个问题不像是问子弹的,更像是问炮弹的。


    林栋一个搞轻武器材料的,根本没碰过炮弹。


    在场的人全听出来了,这是超纲题。


    林栋依然没有停顿。


    “炮弹装药密度,取决于弹体内部容积利用率和药柱的压装工艺。”


    【检测提问方向:含能材料。】


    【当前体系:单基发射药压装密度偏低,弹体内存在气泡间隙。】


    【方案:双基药配比优化+压装压力提升15%。装填系数可由0.58提升至0.65以上。】【风险提示:双基药化学稳定期比单基药短,储存超过两年弹道性能开始漂移。】


    “现在用的单基发射药压装密度偏低,弹体内部有气泡间隙,如果改用双基药配比,同时把压装压力提高百分之十五,装填系数可以从零点五八提到零点六五以上。”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老总的眼睛。


    “但双基药的化学稳定期比单基药短,储存超过两年,弹道性能就会开始漂移。”


    车间里死一般寂静。


    轧机的余热还在,蒸汽从冷却槽里慢慢升起来。


    一个年轻工人的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捏着扳手。


    他旁边一个老师傅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老赵的拳头早就松开了。


    他看着林栋,像在看一个怪物。


    孙有德的嘴唇抖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个八级老钳工看到自己的判断被彻底击碎又重组时的表情。


    他昨晚说“能”的时候,是因为覆铜钢。


    现在他明白了。


    覆铜钢只是这小子能做的所有事情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件。


    陈老总看着他。


    不是在看一个回答问题的技术员,倒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国宝。


    “你知道双基药的稳定期?知道含铬量的差距是零点三?知道引信延期药的燃烧速率?知道装填系数怎么算?知道压装压力提多少?”


    “是。”


    “这些东西和覆铜钢没关系。”


    “是。”


    “谁教你的?”


    “需要谁教吗?”


    陈老总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厂长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衬衣。


    久到老赵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车间里都清晰可闻。


    久到蒸汽从冷却槽里升起来又散开、散开又升起来。


    然后他抬起手。


    “啪!”


    一巴掌重重拍在轧机旁边的铸铁工作台上。


    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的人心脏都跟着震了一下。


    “这个人。”


    他看着陈厂长,又看了孙有德,最后目光死死钉在林栋身上。


    “我要了!”


    陈厂长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张了张嘴。


    半个字没吐出来。


    孙有德站在他旁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把腰杆一点点挺直了,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老松。


    老赵攥着的拳头彻底松开了,他扭头看身边的工友,那个工友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这说的都是啥。”工友咽了口唾沫,小声说。


    “听不懂。”老赵说。


    “那你还听那么入神。”


    “听不懂,才觉得真他娘的厉害。”


    林栋没有低头。


    也没有挺胸。


    他还是刚才那个站姿。


    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


    陈老总把手从工作台上拿开。


    “明天。”


    他看着林栋,眼神里透着将军看先锋的锐利。


    “我要看你敢不敢接更大的活。”


    陈老总走了出去。


    警卫和参谋紧随其后。


    车间沉重的大门开了又关。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一下,又被隔绝在外。


    孙有德走到林栋边上。


    “林总工?”


    林栋还在看那扇刚关上的门。


    “他说的更大的活。”孙有德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火气,“会是什么?”


    林栋转过头,看向车间外灰蒙蒙的天空。


    “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