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荒凉的大草原上,有一座不起眼的荒山,山的一侧耸立着一块漆黑如墨的大石头。如果将其搬开,就会发现后面的一个山洞,正好能容纳一人通过。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座荒山是中空的,里面有一片宽阔的空间。数块巨大的水晶石镶嵌在墙壁上,无尽的岁月中不断散发着温暖的光,将这片山中的世界照映成白茫茫的一片。
山中有一个美丽的水潭,潭中水清澈见底,水面平静的一丝波纹都没有,如同一块巨大的琥珀。而此时,有一个身穿灰色大氅的人正站在水潭旁边,一言不发。在他面前的山壁上,一个白衣的身影盘膝而坐。
那人身披宽大的白色斗篷,遮住了身材,头上的笠帽遮住了面孔。整个人没有一点点生灵的气息,如同一座雕像般坐在那里。
灰衣人很清楚,眼前这个穿白色斗篷的人已经陷入了沉睡,不具备威胁。不然的话,自己可能连站在这里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刚才,一场可怕的大战席卷天地。此人孤身闯入自己的领土,几乎剿灭了自己的所有势力。如果不是有同伴拼死抵抗,自己根本没有可能逃出生天。
灰衣人仔细看了一会儿,逐渐张开锋利的嘴唇。他的声音阴森诡谲,如同地府凄厉的阴风。
“生命之树最后一颗果实已经找到了。他没有身份,没有记忆,一切都是空白。等我将他唤醒的时候,我们的赌约也将正式开始。”
灰衣人如同叙述般说完这一切,然后看着对面的人说道:“你是至高无上的王,等一切都尘埃落地的时候,希望你可以遵守我们的约定。”
沉睡的人毫无反应,只有一缕发丝从笠帽中散落下来,晶莹剔透令人炫目。
在火红的太阳逐渐往西方倾斜的时候,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发现此时自己正坐在一张木床上,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短袍。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和一些简陋的家具,在一个破旧的梳妆台上还放置了一面镜框,只不过上面的铜镜沾满了灰尘,无法反射房间里暗淡的光线了。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这里做什么?”
男孩突然发现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顿时大惊失色。不过他立刻又意识到,一般人在睡醒之后都会有几秒钟失忆阶段,这种现象是源自于精神衰弱,可以理解为“过度劳累引起的短暂脑缺血”。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他转身又躺下闭目养神,等待着自己记忆恢复。
半个时辰后,男孩重新坐起来了。漫长的回忆和思考并非一无所获,至少他现在知道,自己真的失忆了。
一般来说,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变成六神无主的屁民。不过这个男孩却不怕不怕啦,他沉着冷静,心里非常清楚失忆之后该首先考虑什么……
“我今天晚饭吃什么,是仰望星空还是梅花凤鲚炙?我明天该穿什么衣服,是江山社稷袄还是乾坤地理裙?我的零花钱放哪里了?我的棒棒糖藏在什么地方?我的手办扔了没有?我的寒假作业烧完埋了没有?还有……我为什么会失忆?”
思考完很多问题之后,他终于找到了需要“首先”思考的问题——自己为什么会失忆,难道是被人打了一顿,脑袋打坏了吗?
男孩摸了摸头,一点伤痕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头痛恶心等不良情况,因此也就排除了被打成白痴的可能。
但是如果自己失忆不是因为外力干扰,那就是内部疾病所致了。据他所知,的确有一种疾病可以令人忘记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份也忘得一干二净。可是那种病的发作年龄……似乎又对不上。
男孩甩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猜想。他再次看向四周,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周围的一切仿佛是水中的倒影一般,还荡漾着一丝涟漪。只要稍微一碰,就会立刻变得支离破碎。
片刻之后,男孩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现在天色昏黄,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只要外面有山的话。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是在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
看着面前这个没有尽头的世界,孤独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男孩的心脏。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窗台上工工整整的刻着一句诗,后面还有署名。
风过云端初现月,枯叶离枝江水寒。——月牙。
“月牙,莫非这就是我的名字?”男孩念了几遍,感觉这个名字太幼稚了,就像两三岁小孩的乳名一样。
虽然对名字不太满意,但是看到这两个字,他却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仿佛与内心深处那个早已消逝的自己形成共鸣。
“生活在这种地方,应该是个放牧打猎的吧。但是我这个年龄,不太可能一个人生活。我的家人是谁,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是晚饭前就回来,还是过两个星期才回来,还是……不回来了?”
混乱的思绪如同溪流一般在心中流淌,他感觉往昔的一切如同隐藏在云雾中的柳树,明明就在眼前,可是又远在天涯海角般无法触及。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在这段时间里,男孩想了很多,也逐渐接受了自己失忆的事实。只是他还是感到空落落的,因为对过去的自己一无所知,所以也不知道以后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如果有一天恢复记忆,突然发现失忆前和失忆之后完全是两个人,那该怎么选呢?
不过和这个小小的纠结相比,更重要的是自己该怎样生活。让一个孩子独自去面对这片荒无人烟的大草原,无疑是进入了人间地狱。
男孩环顾四周,依然只有一片可怕的死寂,而这种死寂已经持续了几个时辰了,连一丝风声都没有。男孩感到有些喘不过气,这种孤独比死亡还可怕。他甚至希望闯进来几个强盗,即使立刻杀了自己也好,至少自己能在临死前知道,世上还有其他人存在。
夜幕降临了,黑暗渐渐吞噬了世间的一切。男孩看着外面天空逐渐沉了下来,这明明很平常的自然现象,在他看来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孤独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他的内心。
男孩回到床上躺下来,祈祷明天快点到来。虽然他失忆了,但他也知道当早晨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明媚的阳光撒下来,又会有一个新的世界出现。
周围的一切逐渐消失了,变成一片漆黑。在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时候,男孩的眼前突然闪过一个图像。那是一个弯弯的,好像钩子,又像是月牙的标记。他使劲擦了擦眼睛,那个标记立刻就消失了,面前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
等等,天再怎么黑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吧!
男孩顿时反应过来,他发现四周都是一片漆黑,就像被蒙着眼睛一样,而且到处都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声,如同密集的鼓点。男孩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心中不免有些恐惧。他不是怕这片黑暗中隐藏着妖怪,而是担心自己是不是已经瞎了。
就在他为国家对残疾人是否有保障感到担忧的时候,前方出现一缕刺目的光芒,因为光明出现的太过突然以至于令他的瞳孔有一种灼烧的疼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睁开眼睛,用眼角的缝隙去看发光的源头。这一看顿时愣住了,朦胧间,面前居然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衣的身影。
男孩叹息一声,看来盲人补助泡汤了。
这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少女,虽然年纪不大,却已是亭亭玉立。她的脸孔精致的如同精雕细琢,杏目娥眉,肤若凝脂,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在瘦弱的肩膀上,看起来温婉可人。她的身材很单薄,四肢修长,黑色短袍遮掩不住她清纯的姿容,可爱的不食人间烟火。此时她在黑暗中的身影看上去是那般柔弱,柳枝般纤细的腰肢仿佛吹过一阵风就会折断。虽然二人中间隔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迷雾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依稀可以感受到她恬静的气质。然而奇怪的是周围都是一片漆黑,半点光芒都没有。只有这个黑衣少女显出她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分离出来一样,又仿佛她本身就是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烛芯。
男孩愣了一会儿,不禁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毕竟是第一次遇到陌生人,这样被直勾勾的盯着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位……姐姐,你好,我姓月,是一个牧童,所以……你就叫我‘月小牧’好了。”
男孩感觉那个小名说出来会被笑话,所以就为自己编了一个名字。
然而没有任何回答,男孩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对面的少女一眼,发现她毫无反应,一动不动,如同一具枯槁的木偶。
怎么不理人,难道不会说话吗?
男孩虽然有些奇怪,却并不在意。自从醒过来之后他就一直很迷茫,脑中什么都不记得了,周围只有一片空旷的大地,荒无人烟,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而此时居然遇到另外一个人,他还是非常开心的。
“不会说话也没关系,只要听我说就可以了。”男孩也不管她理不理自己,他要把刚才憋了好几个时辰的话全部说出来。
“姐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还有我的家人在哪里。如果没有家人,那我以前是怎么生活的呢?”
“……”
“不知道没关系,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像我这个年龄的小孩应该做什么?能不能离开大人自己生活,还是说离开大人就活不下去了。”
“……”
“我现在大概十多岁,也不小了。其他像我这么大的小孩,是不是什么都会了?”
“……”
“可现在我什么事都不会,就连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说不定我还干过不少坏事呢……如果有一天我恢复了记忆,发现我不喜欢以前的我,那该怎么办?”
“……”
“好吧,你没办法告诉我,不过没关系,也许过不了几天我就饿死了,这些事都不用考虑了。”
“……”
“对不起……现在就剩我一个了,我应该打起精神才对。可是……我该怎么做呢?”
“……”
男孩垂着头,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心中的疼痛令他几乎无法说话,不过他还是忍住了。他隐约明白,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自己必须振作起来,克服孤独和迷茫,努力的活下去。
“谢谢你听我说完,能遇到你真的很高兴。”男孩抬起头来,那个模糊的少女身影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雕像。他隐约感觉的到,只要离开这里,就再也见不到这位刚刚认识的“姐姐”了。
“在离开之前我们握一下手吧,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说完,男孩抬起胳膊向前走了过去。然而这一刻,奇迹终于发生了。对面始终如同木偶的少女突然有了动作,同样抬起手走了过来。两只纤细白嫩的小手不断的接近,再接近,终于重合在一起……
只听“哐啷”一声,男孩顿时愣住了。这好像不是手掌之间的触感,而是碰到了一个光滑坚硬的物体。他抬起头仔细的观察,发现随着距离的接近,对面那个“少女”终于清晰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并且和自己一样也抬着纤细的手臂,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是……镜子!”
这一刻,男孩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父母抛弃了,摊上这么笨的孩子谁都想不想要吧。居然站在镜子面前胡扯了这么久,还把自己的倒影当成一个女的。
不过说实话,从外表看的确是个女的。男孩虽然失忆了,但不可能连自己的性别都搞错,也难怪会把镜子里的少女当成另外一个人。他又在镜子面前转了一圈,镜子里的少女身姿轻盈,衣摆飘扬,天真烂漫令人心醉。由此看来……这镜子应该是一种类似于哈哈镜的娱乐工具,不然不会这样耍人。
就在他对着镜子扮鬼脸的时候,突然感觉一只宽厚的大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在这种环境下发生这种事,简直就是闹鬼的节奏啊。
“谁?”男孩警惕的转身一看,发现一个身穿灰色大氅的男子从无尽的黑暗中显出身形,站在自己的身后,正面无表情的打量着自己。
不过这回不可能是镜子了,因为那只手掌还在自己肩膀上按着呢。
那个灰衣人十八岁左右,相貌很英俊,一头长发披散着。从他的眉眼中,可以看到江河之水般的不羁与洒脱。
“大哥哥,请问你是谁?”男孩问道。
然而灰衣人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一动也不动,一声都不吭。周围安静的有些可怕,漆黑的空间仿佛空气都凝固了,充满了沉重的压抑感。
“你也不会说话,难道在我睡觉的这段时间,一种可以令人变成哑巴的瘟病传染了整个世界吗?”
男孩再也受不了这一片死寂的氛围了,上前想抓住他的手,结果却又把自己吓了一跳。那个灰衣男子的身体居然是虚幻的,自己的手毫无阻碍的穿过他的身体,一把推在了空气中。
妈呀,真是闹鬼啊!男孩转身就要逃跑,结果“啪”的一下撞在镜子上,痛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个缥缈的声音,不断的在四周回荡。
“我叫唐十二。”
太好了,总算听到说话了,虽然是鬼在说话,但月小牧依然激动的热泪盈眶。这是他记忆中听到的第一句话。
名叫唐十二的幽灵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沉稳厚重,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是的,请你告诉我好吗?”
“你的过去需要你自己寻找,没有人会帮你。”唐十二缓缓说道:“不过我可以把我的生命送给你,希望你能好好利用。”
“给我生命?”男孩漂亮的杏眼顿时瞪圆了,“难道我已经死了吗,是你救了我?”
“现在你已经失去了一切,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但你一定要用自己的力量,坚强的活下去才行。”
唐十二没有回答他,留下一句话之后,虚幻的身体向前飘去,绕过男孩来到镜子旁边,往前跨了一步,就畅通无阻的走到镜子里去了。
这是在玩恶魔巫师游戏吗?
“等等,先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男孩急忙喊了一声,可惜唐十二已经走进了镜子,彻底消失不见了。男孩没经大脑就追了过去,结果又“咣”的一声撞在了镜子上。两次撞在同一面墙上,这片黑暗真是压抑的令人智熄。
黎明的曙光逐渐铺满了整片大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真是乱七八糟的梦。”男孩从床上爬了起来,感到头晕眼花,额头上被撞出的火星还历历在目。而他对自己的过去依然是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任何东西。
那个名字很奇怪的灰衣人是谁?他到底把自己从什么样的危险中救出来了?男孩强行冷静下来思考着,但是绞尽脑汁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过了很久之后,男孩终于决定放弃了,至少自己有了身份,还有职业。只要努力活下去,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回忆。
男孩跳下床,走到窗边向外看去,那是一片充满生命之绿的大草原。温暖的晨光从窗口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心中的阴霾顷刻间一扫而空。
果然是这样,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一刻,他感到一种真实的存在感。也是在这时,他真正接受了失忆的命运,准备用全新的自己迎接今后的人生。
“至少现在,我还活着。”
他自己恐怕不知道,或者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苏醒究竟代表着什么。
多年之后,人们翻开一本名为《仙兵本纪》的史书,泛黄的书卷上记载着:太古第十二纪元末,一牧童醒于天之边荒。十二纪元由此而尽,十三纪元始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