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天枢院时,太白金星正在正殿批阅人间各州郡城隍呈报的秋祭香火总录。他的笔尖在帛书上移动得极稳极快,每一行批注都字字筋骨分明。
殿中铜鹤香炉里的沉香换了新的一茬,青烟在殿柱之间缭绕不去,将穹顶上那幅三界星图熏得微微泛黄。天机盘悬浮在大殿中央,盘面上的星辰依旧按着亘古不变的轨迹缓缓运转。
天璇真君从殿外快步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他在殿中央站定,双手呈上一枚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传讯玉符,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首座,人间急报。九月末,陆悬鱼于庐山深处以通界石碎片为媒,映照人间疾苦幻象于桃源结界之前。第九届财神陶潜见幻象后痛哭流涕,主动散去财神之力,随陆悬鱼出山。”
“陶潜抵达邺城后撰写《新桃花源记》一篇,文中自认避世百年乃自私之过,倡导入世济民。此文经邺城官书局刊印后传遍洛阳太学及江南各州,士林风气为之剧变。另,大燕皇帝慕容冲于同月颁布均田令,将阀门多占之田分与无地流民,镇北营扩军至两万,邺城呈现欣欣向荣之象。”
天璇真君汇报完毕,双手将玉符高举过顶,低下头不敢再看太白金星的眼睛。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沉默极沉极重,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被抽干了的那一瞬间。太白金星搁下毛笔,右手食指在书案边缘轻轻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银白长袍的下摆拂过玉砖地面,带起一阵极轻微的凉风。天机盘上的星辰在他起身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陶潜。”太白金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震得殿门口的银甲天兵浑身一颤,
“孔固之后,是陶潜。第八个了。此子从建武元年到现在,三年之间,猎杀了八位堕落财神。厉渊、钱通、阮籍、石崇、慧明、项武、孔固、陶潜——八场猎杀,无一失手。如今他在人间推行均田令,拥兵两万,把持朝政,连慕容冲都对他言听计从。再让他这么下去,天规就不是天规了。”
他转过身来,银白长发在殿柱之间漏下的清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天璇真君,只说了两个字:“传武曲。”
武曲星君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来的。
他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须,一身黑铁战甲在清光下泛着沉沉的暗金色光泽。他在殿中央站定,抱拳行礼,甲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金属碰撞声。
太白金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他上次安排的天兵下凡怎么还没落实,命他率天兵下界抓捕陆悬鱼归案——此子屡次干涉三界秩序,擅闯天枢院禁地,诱拐前代财神擅离职守。上次的账还没算,如今又在人间以财神之力干预朝政、推行新法、动摇天规根基,罪不容恕。
武曲星君听完之后没有立刻领命。他沉默了片刻,抱拳的双手没有放下,声音沉而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才说出口——
“首座,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陆悬鱼此子,确实屡次触犯天规。但他在人间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天规可依。猎杀堕落财神,是财神代理人当值期间的法定职责,天规并未规定猎杀方式,他用感化代替诛灭,从程序上并无过错。”
“首座上次安排的缉拿陆悬鱼一事,着实因调兵部将手续繁琐,各派势力均有牵涉,目前还未盖章确定。末将确有难处。”
“另外,推行新商法,是人间帝王的自主政令,陆悬鱼只是以财神代理人之力协助推行,并未以神力直接干预朝政。至于擅闯典籍库——此事已有云栖阁比干出具的特许文书,文书上写明是云栖阁特邀孔固前往人间考察新商法推行成效,程序上合法。”
“此子刁钻之处在于他从不正面违抗天规——他每次都是在天规的字面意义之内行事,却屡屡触及天规的底线。末将斗胆直言,若天枢院以武力强行抓捕,恐在四大派系中引发反弹。云栖阁比干已公开力保此子,玄坛殿赵公明亦对其持赞赏态度,幽冥司地藏王更是数次暗中相助。若天枢院强行派兵下界,形同与另外三大派系撕破脸。望首座三思。”
太白金星听完这番话,脸色铁青,但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走到天机盘前,低头看着盘面上那颗代表陆悬鱼的暗红色星子——它在盘面上缓缓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周围的星辰轨迹微微偏离原有的路径。比干的云栖阁,赵公明的玄坛殿,地藏王的幽冥司——四大派系中,已有三派对天枢院阳奉阴违。
天规本来是约束三界所有存在的规矩,如今却变成了另外三派用来约束天枢院的工具,而陆悬鱼就是他们用来试探天枢院底线的棋子。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极冷,像是冰锥落在玉砖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武曲星君,用一种极其冷静而冰冷的语调说道,陆悬鱼犯的不是天规的字面意义,他犯的是天规的精神。字面意义是死的,精神是活的。天规之所以是天规,不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写得天衣无缝,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敢在字面意义之内挑战天规的底线。
陆悬鱼开了这个先例——他用天规的字面意义做盾牌,用天规的漏洞做武器,把天规从牢不可破的法则变成了一张可以随意拉扯的渔网。这不是钻空子,这是从根本上颠覆天规的根基。
若天枢院不制止,四大派系的每一个人都会学着他的样子,在字面意义之内做尽违反天规精神的事,天规便成一纸空文。
此子不除,天规何存。
武曲星君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他抱拳的双手缓缓放下,黑铁护腕上的铆钉在清光里闪烁着冷硬的光芒。他不是不明白太白金星说的道理——陆悬鱼确实在钻天规的空子,也确实在动摇天规的根基。
但他是武将,武将最怕的不是打不赢,而是名不正言不顺。
他沉吟片刻后再次开口,措辞依旧谨慎——
“末将请首座明示,此番下界抓捕,以何罪名。”
太白金星转过身来,银白长袍在玉砖地面上拖过,带起一阵极轻微的凉风。他看着武曲星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列出了最核心的罪名——
“屡次干扰三界秩序,非法介入人间朝代更迭,以神力干预人间帝国内政。三条罪状,每一条都证据确凿,每一条都不需要看云栖阁或玄坛殿的脸色”。
“另,本次尽快完成下界批备,不准其他理由拖延。”
武曲没有再争辩。他是武将,不是文官。首座已经下了决心,他再争便是抗命。
他双腿一并,战靴踏在玉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右手握拳砸在左胸甲上,甲片发出一声整齐的金属撞击声。
他沉声领命,表示将率三百天兵下界缉拿陆悬鱼。太白金星补了一句叮嘱——此次只针对陆悬鱼一人,在人间动手时务必隐身行事,不可惊动凡人,不可伤及无辜,更不能被慕容冲的禁军看到天兵的身影。
“天界非不得已不得在人前显圣,这是天规最后的脸面。”
武曲星君大步走出正殿,黑铁战甲的甲片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沉闷而有力的金属碰撞声。他穿过云廊,走下八十一级玉阶,来到天枢院正殿后方的天兵营。
天兵营是一座悬浮在第十九重天边缘的巨大青玉平台,平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百座银白色的行军帐,每座帐前都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飘扬着天枢院的银白星宿旗。
武曲走到点将台前,从腰间解下一枚黑铁兵符,高高举起。兵符在清光中亮起一道暗金色的光束,光束直冲云霄,在第十九重天的穹顶上炸开一朵无声的金色信号烟花。
三百天兵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内便从各座行军帐中鱼贯而出,在点将台前整整齐齐地列成三个百人方阵。
每个天兵都身披银色轻甲,腰悬制式天剑,手持银色长戟,戟尖在清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他们的面容被头盔覆面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双幽蓝色的眼睛,每双眼睛都在清光中微微发光。方阵列好之后,三百天兵同时将长戟顿地,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沉闷回响。
武曲将兵符收入怀中,右手在虚空中一抓,一柄通体暗金色的长柄战斧便从虚空中浮现,斧刃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魂符文,符文在清光中自行发光,将斧刃染成一片幽幽的暗金色。
他将战斧扛在肩上,朝身后那面悬浮在点将台上方的天枢院星宿旗看了一眼——旗面上那颗代表第十九重天的星辰,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闪烁着银白色光芒,像是在做最后的示警。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三百天兵,只说了极简短的话——带手续齐备,目标陆悬鱼,人间邺城,隐身行事,万不得已不可惊动凡人。
三百天兵齐声应是。
武曲星君领命出去后,天枢院正殿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太白金星独自站在天机盘前,双手负在身后,银白长发在清光中纹丝不动。他看着盘面上那颗代表陆悬鱼的暗红色星子,缓缓伸出右手,食指在那颗星子上方悬停了片刻,然后轻轻一点。那颗暗红色星子的光芒骤然暗了下去,但并未熄灭,只是在盘面上被一层银白色的光膜缓缓包裹起来。
他看着那层越裹越紧的光膜,嘴角浮起一丝极冷极淡的笑意。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和面前那架无声运转的天机盘能听见——陆悬鱼,看你还能嚣张几时。
天枢院上空,雷云再次开始汇聚。
这一次的劫雷云比上一次追捕陆悬鱼时更加厚重更加低沉,墨紫色的云层从第十九重天的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将整座天枢院笼罩在一片暗无天日的阴影之中。
云层深处不断翻滚着暗金色的电光,每一次翻滚都会发出沉闷而悠远的雷声,不像是天上打雷,倒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低声咆哮。
云廊两侧的玉石屏风上,那些原本缓缓流转的星图和律法条文再次静止了。
瑶池边的蟠桃树被雷声震得簌簌发抖,仙鹤们纷纷从各重天的云海中飞起,朝远离天枢院的方向逃去。天界各重天的仙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向那片不断扩大的劫雷云,有的面露忧色,有的交头接耳,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神仙捋着胡须摇头叹气——
他们活了几千年,从未见过天枢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两次升起劫雷云。
太白金星走出正殿,站在殿门口的云台上,负手而立。
银白长发被劫雷云带起的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墨紫色雷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瘦而冷峻。他的目光穿过滚滚雷云,穿过三十六重天的层层清光,落在遥远的人间,落在邺城永宁坊那座不起眼的青砖院落里。
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握紧,指节捏得发白,眼中却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种冷静到了近乎冰冷的坚定,像是在看一枚即将被从棋盘上提走的棋子。
在他身后,天机盘上的星辰依旧在无声地运转。
一场天人之战,即将在人间邺城的土地上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