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干已经不记得自己战斗了多久。
从邺城上空到太行山余脉的荒芜山野,从晨曦初露到日头偏西,他和太白金星及三百天兵,在这片没有人烟的荒山野岭上空缠斗了大半天。
他的白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袍面上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劫雷的焦痕、剑芒划破的裂口、琴弦崩断时溅上的金色血渍,还有他自己体内不断渗出的财神本源之血。
每一道伤口的边缘都还在微微发着暗金色的光芒,那是神仙血液在空气中缓慢凝固时特有的光泽。
他的身形已经慢了下来。那道曾经在天兵俯冲阵型前织成不可逾越屏障的金色流光,此刻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已经不再笔直,而是带着一种力竭之后特有的微颤。
每一次挥动竹杖挡开太白金星的拂尘剑芒,都需要比上一次动用更多的力量。那颗在除夕夜重新融合回胸腔的心依旧在跳——咚,咚,咚,每一次跳动都将一股极纯极韧的财神本源之力泵入四肢百骸。
但在这大半天的缠斗中,他连续破掉了天枢院三重阵法,硬扛了天劫阵的全力一击,又以残缺的四根琴弦硬接了太白金星不知多少道剑芒。
心跳虽然还在,但泵出的力量已经越来越微弱。
三百天兵在他的竹杖下已经溃散了编制。他们大多是武曲麾下的精锐,在天枢院受训数百年,从封神之战后便再也没有遇到过如此顽强的抵抗。
此刻他们完全失去了刚列阵时的整齐阵列,零零散散地悬浮在比干周围的半空中,形成了一个极松散但覆盖面极广的包围圈。
还能战斗的只有两百余人,伤者拖着残破的银甲勉强跟在队伍后排。但比干始终无法突围——太白金星亲自守在包围圈的上方,拂尘剑的银色剑芒每一次挥下都会重新封堵住他突破的方向。
比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竹杖。竹杖的顶端已经被炸掉了一小截,杖身有好几道极细极密的裂纹,裂纹边缘处不断地往外逸散着极淡极微的金色光丝。
杖头那只新换的老竹节酒葫芦又碎了半边,葫芦里残余的酒液早已流干,只剩几滴淡金色的液体挂在破口边缘,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微弱的光。
他将竹杖横在身前,用拇指轻轻抚过杖身上那些裂纹,像是在抚摸一位跟了自己很多年的老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云端那个手持拂尘剑、周身环绕着天规法则的银袍老神仙。
太白金星的样子,也不比当年在太极殿上批阅功过簿时那般从容了。他头上那顶银白色的发冠歪了半边,几缕白发从冠侧散落下来贴在满是汗水和劫雷余烬的脸上。
那件绣满了天枢院星宿图的首座法袍,从右肩到左肋裂开了一道极长的口子,裂口边缘处有好几道被琴音割裂的细密痕迹。
他手中那柄由拂尘化成的银色长剑,也不再像刚出鞘时那般冷冽夺目了——尘尾原本三千根天蚕银丝,如今被比干的琴音震断了一小半,剩下的一小半稀疏地垂在剑柄末端,在朔风中无力地飘拂。
但他握着剑的手依旧极稳。
他在距比干不远处停住,拂尘剑横在身前,用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低沉的语气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不再是冰冷的命令和居高临下的轻蔑,而是多了一层极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东西——
有疲惫,有恼怒,还有一丝极隐晦的、被压到了极深处的不甘和无奈。
“比干。本座再说一遍——今日此番天谴,是天枢院奏请、天道核准之后方得施行的。劫雷云上有天道印记的钧旨,凡间肉眼虽然看不见,但你应当能感知到。你上次在飞升池挡武曲三百天兵,封印飞升池,打伤武曲,这些事本座都可以做主一笔勾销。只要你此刻收手,回云栖阁去,继续做你的逍遥散仙——你我还是数千年的仙友,并肩站在封神台上受封的老交情,不必为了一个凡人毁掉数千年的仙缘。”
他将拂尘剑缓缓举过胸前,剑身上流转的天规本源之力在这一刻全部收敛入剑尖一点,剑尖直指比干胸口那团还在明灭跳动的金色光晕,
“不要再闹了。数千年的仙友,比不上凡间一人吗?”
比干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太白金星那张被汗水和劫雷余烬染得有些狼狈,却依然冷峻威严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从他满是皱纹的眼角缓缓漾开,将他那张被金色血渍和劫雷焦痕染得斑斑驳驳的脸,衬出了一种极淡极轻极透彻的光芒。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胸腔里那颗心脏泵出的最后一分力量,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很平静,像是一个老人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慢慢讲述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
“太白,你说数千年的仙友。你说并肩站在封神台上受封的老交情。你还记得那天吗?”
他的竹杖在虚空中轻轻一顿,杖身裂纹里逸散出的金色光丝在朔风中无声地飘散,
“封神台上,纣王把你封为天枢院首座,把赵公明封为玄坛殿武财神,把老夫封为云栖阁文财神。那天你站在老夫左边,赵公明站在老夫右边。你对我们说——从今往后,我等各司其职,共同维护天道秩序。”
他停了停,用左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正中央那团还在明灭跳动的金色光晕上,
“但你没告诉老夫——没有心的人,怎么维护天道秩序。纣王剜老夫心那天,你站在旁边看着,一个字都没说。那天起老夫就知道,你我之间从来不是仙友。你守你的天规,老夫找老夫的心。井水不犯河水,数千年相安无事。”
他将按在胸口的手缓缓拿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枯瘦如柴的掌心。掌心上有好几道被琴弦割破的伤口,淡金色的血液正从伤口里缓缓渗出,顺着掌纹的沟壑往下淌,
“如今老夫的心回来了。你知道这颗心是谁给的吗?不是天道,不是天庭,不是任何一位尊神。是一个凡人——一个杂货铺出身的小商人。他找到老夫埋了许久的眼泪。他用自己的至诚之心和自己的血,替老夫重塑了这颗心。”
他抬起头,看着太白金星,眼中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淡极平静的通透,
“有了这颗心,老夫才明白——天界从来不是老夫的家。云栖阁也好,财神之位也好,封神榜也好,都是你们定的规矩。老夫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从来不是为自己活着。现在老夫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为值得的人死一次。我不需要行尸走肉的天界了。”
“谢谢你,太白。”
太白金星愣住。
他预料过比干会拒绝,预料过比干会说“宁死不退”,甚至预料过比干会用最激烈的言辞抨击天枢院和天规。
但他没有预料到比干会对他说“谢谢你”。
更没想到比干会说“我并不怨你,太白,咱们各有天道”。
他握着拂尘剑的右手在这一瞬间极轻微地顿了一下,剑尖上凝聚的天规本源之力随之微微一漾。
比干没有放过这一瞬间。
他将竹杖往虚空中重重一顿,借着这一顿的反震之力整个人骤然向上拔起数丈,脱离了周围天兵最内层的包围圈。
他将残存的所有财神本源之力,毫无保留地灌入胸腔里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心脏在他胸口正中央迸发出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刺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温润而柔和的淡金色,而是一种极亮极纯极炽烈的、像太阳核心炸裂般的炽烈金色。
光芒从他胸口涌出,迅速包裹了他的全身,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团不断膨胀的金色光球之中。光球表面不断地跳跃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电弧,每一道电弧的末端都连接着他体内即将耗尽、却还在咬牙坚持的财神之力。
他低头看了最后一眼邺城方向。
透过云层和劫雷云的裂口,他能隐约看到那座城墙豁口遍布、守军伤亡惨重却还在坚守的城市。
他看到北门城楼最高处,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正和一个穿明黄龙袍的年轻人并肩而立,仰头望着他所在的方向。青衣年轻人右拳紧握,拳缝里渗出的鲜血正一滴滴落在城垛的青砖上。
他知道那是陆悬鱼。他知道那个开杂货铺出身的小商人,此刻大概正在城墙上嘶哑着嗓子骂太白金星,骂得天都听不见,大概正被云团咬着腰带拼命往后拽,大概正把所有能吼出口的不甘都化作长啸和眼泪倾泻在朔风里。
“悬鱼。”比干开口了,声音极轻极远,像是从云海的另一头透过层层虚空才传到人间的这一头,
“你要坚持活下去。老夫这颗心是你给的,今日老夫替你再挡一次,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记住老夫说过的话——小卒过河能顶车。你还没过完河,不许回头。”
说完这番话,他不再犹豫。
他将竹杖往虚空中最后重重一顿,竹杖在金光中断成两截,断杖中蕴含的财神之力同时释放,将他周身那团金色光球骤然膨胀了无数倍。他整个人化作一颗巨大的金色光球,以万钧之势朝天兵最密集的包围圈正中央冲去。
那颗光球在飞行的过程中还在不断膨胀、不断加速,表面跳跃的金色电弧将整片荒山野岭上方的天空都照成了刺目的金白色。
太白金星在云端面色骤变。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拂尘剑往身前一横,以天规本源之力在自己面前织成一道银色光墙,同时整个人向后疾退。那道银色光墙布得极仓促极勉强。
金色光球撞入天兵最密集的包围圈正中央时,有那么一瞬间整个太行山余脉上方的天空都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光球核心那团正在急剧压缩的金色能量吸了进去。
然后那颗光球在包围圈正中央轰然炸开,炸开的瞬间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不是向外散射的,而是以一种极有力量极不容抗拒的方式向四面八方同时碾压而去。
光芒过处,最内圈的数十名天兵直接被气化,连银甲和长戟都没有留下,只在虚空中留下几十道极细极淡的金色残影。外围的天兵被冲击波掀飞出去,银甲在冲击波的撕扯下炸裂成无数细密的碎片。受伤的天兵从半空中跌落,拖着破损的残甲和熄灭的戟尖坠入荒山野岭的枯草乱石之中。
光球炸开时,从核心处飞散出无数颗极细极亮的金色星芒,每一颗星芒都像是一小片破碎的星星,在荒山野岭上空缓缓飘散,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温润而安详的光芒,像是在下一场无声的金色大雪。
那些金色星芒落在枯草上,落在乱石上,落在被冲击波掀翻的松树断枝上,每一颗都在落地之前便自行消散,只在空气中留下一丝极淡极淡的、和财神本源之力同源同质的温暖气息。
那是比干的心——那颗由凡人至诚之心重塑而成的心,在完成了它最后也最壮烈的一次跳动之后,将自己全部的能量化作无数颗微小的金色星芒,飞向四面八方,飞向邺城,飞向人间,飞向每一个在劫雷和天兵面前还在拼命抵抗的凡人。
当金光散尽、冲击波平息之后,整片荒山野岭上方的天空已经空了大半。
还能飞行的天兵不足百人,伤者狼狈不堪,溃不成军。
而那个拄着竹杖、穿着染血白袍、胸口有一团金色光晕在明灭跳动的清瘦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那片空旷的虚空中。
只有几颗最后消散的极细极小的星芒还悬浮在虚空中,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地、无声地飘着。
太白金星站在远处云端,面色阴沉如冰。
他的拂尘剑还横在身前,但剑身上那道仓促布下的银色光墙,早已在冲击波中被撕成了无数碎片。
他那件裂了口子的首座法袍,在冲击波的余风中猎猎作响,散乱的白发被风卷得向后翻飞。他保持着横剑戒备的姿势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溃散的天兵开始零零散散地朝他靠拢,久到劫雷云在冲击波过后重新缓缓合拢。
他看着虚空中那些正在缓缓消散的金色星芒,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里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除掉对手的痛快,甚至没有那种“终于结束了”的如释重负。
只有一种极深极沉极空洞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有一扇他以为永远会继续敞开的门,突然在他面前永远地关上了。他缓缓收起拂尘剑,将剑插回袖中。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有了心,我成全你。”
没有人知道他这话是对谁说的——
对已经化作星芒消散的比干,对还在邺城城墙上坚守的陆悬鱼,还是对他自己在天枢院枯坐数千年守护天规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心”为何物的那个老神仙。
虚空中最后一颗金色星芒在他脚边无声地消散了,星芒消散时留下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暖气息,拂过他满是汗水和劫雷余烬的脸颊。
像是一只枯瘦而温暖的手,在替他擦去眼角那一丝极淡极微的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