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猎杀财神 > 第二四七章 墨平线索
    张汤的公审结束之后,天界监狱第九层那间暗红色囚室被彻底清理过一遍。那些由执念凝聚而成的暗红色文字砖,在张汤认罪悔改之后便全部化为了灰白色的普通石砖,囚室里的暗红色光芒也已完全消散,只剩下四壁光秃秃的黑曜石岩层和一张空了的旧木书案。


    赵公明在清理囚室时,让黑虎骑尉们将所有与张汤罪业相关的物品,全部搬到监狱广场上分类处理——判词原文、审讯记录、财富诏狱的案卷,该存档的存档,该焚毁的焚毁,该作为证据保留的,便装入玄铁箱中以玄坛殿兵符封印留存。


    在清理书案抽屉时,一个黑虎骑尉在抽屉最深处发现了一只极不起眼的暗红色木匣。木匣只有巴掌大小,匣面上刻着一行细小模糊的汉隶字迹——


    “第七届墨平,均富屠村,杀五万人。其执念曰:绝对公平。”


    那字迹和张汤在判词上的一模一样,工整端严,每一笔都用力精准,但这一行字的刻痕明显比判词更深更重,仿佛刻字的人在写下这些字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赵公明将木匣带回玄坛殿,和陆悬鱼一道打开。木匣里装的不是竹简,不是帛书,而是一块薄小的青铜残片。残片边缘参差不齐,有好几道深旧的裂痕,裂痕边缘处嵌着几粒细暗的暗红色锈斑。


    残片正面刻着一行古老简短的文字——“兼爱均富,天下大同。墨守之堡,三界缝隙。”


    残片背面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的山川河流走势,和陆悬鱼手中通界石碎片拼出的那幅地图完全吻合——墨守之堡的位置,恰好在地图正中央那个用金色细线重重圈出的门形符号处。残片右下角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字迹和张汤在木匣面上的刻痕一模一样,但这一行字的笔迹明显更加急促也更加潦草,有好几处墨迹洇开的斑痕:


    “余闻墨平之事,心中不安。然余已泥足深陷,不能自拔。墨平之罪,甚于余百倍。留此残片,以待后来者。”


    陆悬鱼将青铜残片托在掌心里反复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对赵公明说了一句话——


    “张汤留这残片,说明他早在几百年前就知道墨平有罪。但他自己泥足深陷,不敢去查墨平,更不敢去劝墨平。因为查墨平便是查他自己——墨平以‘均富’之名杀人,张汤以‘律法’之名杀人,本质上是同一种执念。他将残片藏在抽屉最深处,刻上‘以待后来者’——


    说明他在几百年前便已经开始动摇了,只是他那时候不敢承认。”


    赵公明将猛虎铁鞭往地上一顿,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在青铜残片的暗红色锈斑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悬鱼。


    他告诉陆悬鱼,墨平此人他当年打过一次照面,在神魔大战之后,墨平被天庭问责屠村均富之罪,他将自己封进了三界缝隙深处,那座以墨家机关术和财神之力共同铸就的墨守之堡,从此再未出来。那座堡垒极邪门,所有进去的人都没有再出来过。


    他问悬鱼下一步是不是打算去找墨平。


    “他在三界缝隙深处,失落秘境。通界石碎片上的地图,已标明了墨守之堡的位置,只是地图上那片区域标注着‘沉星谷’和‘不渡河’,都是极凶险的所在。”


    陆悬鱼将青铜残片和通界石碎片并排放在桌上,两件东西上的刻痕在暗金色战气的映照下互相呼应,青铜残片上的墨守之堡位置,恰好和通界石碎片地图上的门形符号完全重合。


    “晚辈在人间推行均田令时,便曾想过——墨平此人以‘绝对公平’为执念,屠村均富,杀五万人。他的罪业和张汤不同,和孔固也不同。晚辈需要回人间一趟,将邺城的事安排妥当,然后便带着云团前往失落秘境。”


    陆悬鱼回到邺城之后,将青铜残片和通界石碎片一并带到可园,和谢道蕴、崔钰一同参详。


    谢道蕴翻遍了她从洛阳带来的数百卷典籍,在《上古诸子考》中找到了关于墨平的零星记载。


    墨平,战国时人,墨家第三代传人中天赋最高也最偏激的一位。墨家本主“兼爱”“非攻”“尚贤”“尚同”,但墨平在继承这些理念时将其推向了一个极危险的极端——他将“兼爱”曲解为“均富”,将“尚同”曲解为“绝对公平”。


    他带领一队墨者深入三界缝隙,试图在夹缝地带建立一个完全由“公平规则”主宰的理想国。那个理想国,起初确实吸引了数千名在三界夹缝中流离失所的流民和散修。墨平以财神之力和墨家机关术,为他们建造了一座以公平为最高法则的城市——墨守之堡。


    城中的每一粒粮食、每一滴水、每一寸土地都按人头平均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藏任何财物,任何人不得拥有多于他人的任何东西。


    但这种绝对公平需要代价——公平本身需要不断地被维护和执行。墨平制定了一套繁琐严苛的公平法则,法则的执行者是墨平自己,还有他亲手训练的公平执法队。


    法则覆盖了城中居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每餐吃多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住在哪条街哪间屋子,和什么人说话,说什么内容,都由法则规定。公平变成了监控,监控变成了控制,控制变成了奴役。


    当有人开始质疑公平法则太过严苛时,墨平以“均富”之名将质疑者处死——因为质疑者拥有“比别人更多的质疑”,这便是不公平。当有村寨拒绝加入墨守之堡时,墨平便派公平执法队去“说服”他们——说服不成便强制接收他们的全部财产,按人头平均分给墨守之堡的居民。


    强制接收变成了暴力抢劫,暴力抢劫变成了屠村。他屠了不止一个村,杀了五万人。五万条人命——被以“公平”之名从三界中抹去。


    陆悬鱼将谢道蕴查到的这些记载,逐条记在老儒日记的空白处,然后用炭笔在旁边写了几行字——“墨平执念:绝对公平。其罪:以公平之名行暴政之实,屠村均富,杀五万人。其藏身处:三界缝隙,失落秘境,墨守之堡。其特点:以墨家机关术和财神之力共同铸就堡垒,所有进入者均未再出来。”


    崔钰一直坐在书房角落的蒲团上安静地听着,直到陆悬鱼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炭笔,他才放下手中的旧书卷缓缓开口:


    “墨平的失落秘境,最凶险之处不在他的机关术,也不在他的财神之力。在于他的幻境。墨平是墨家传人,墨家最擅长的不是机关术,是逻辑和辩论。他在将自己封入墨守之堡之前,以财神之力和墨家机关术,共同布下了一个覆盖整座堡垒的规则结界。那个结界会读取进入者的内心,然后根据进入者心中最渴望的东西,制造出一个与之对应的幻境。


    幻境极真实极美好——你会以为自己进入了一个理想国,看到的一切都是你一直以来最想看到的样子。但那份美好的代价是你会渐渐忘记自己进入结界的真正目的,渐渐融入幻境,变成幻境的一部分。所有进入墨守之堡的人都没有再出来过——不是因为他们被机关杀死了,而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愿意出来。他们被自己的理想国困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此番去的不是天界监狱,不是人间任何一处你能找到援兵的地方。三界缝隙的空间极不稳定,时间流速时快时慢,通界石碎片的地图虽然能指引方向,但一旦你深入沉星谷和不渡河,便再无退路。”


    “你对墨平的幻境了解得这么详细,是从哪里知道的?”陆悬鱼问。


    “旧书。墨家在幽州有几位被囚禁多年的传人,他们的案卷里记录了墨平当年布下幻境结界的细节。”


    崔钰将手中的旧书卷重新翻开,推到陆悬鱼面前。


    书页上是一行古旧模糊的篆字——“墨守之堡,虚实难辨。入者自困,出者自忘。”


    谢道蕴将那张从旧书上拓下来的篆字默读了两遍,将拓片轻轻搁在书案上。她的目光从拓片移到通界石碎片拼合的那幅地图上,又移到陆悬鱼脸上,用一种极郑重也极担忧的语气说道:


    “墨平会制造幻境,让人以为身在理想国。这种攻击方式和张汤的规则迷宫完全不同——张汤用辩护条款困住你,你可以用法律逻辑去破解。但墨平的幻境不需要逻辑,它只需要你心中有渴望,它便能将你的渴望无限放大,直到渴望变成幻境,幻境变成牢笼。你渴望什么?”


    陆悬鱼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石榴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将那枚通界石碎片上的金绿色光晕映得忽明忽暗。


    “我渴望的东西很多。我希望新商法和均田令能在人间扎下根,希望邺城百姓能继续过安稳的日子,希望比干先生的心愿能完成,希望三界大会能顺利召开。我还希望找回姐姐——这个愿望我藏了很多年,墨平的幻境若要攻击我,一定会从这里下手。”


    谢道蕴点了点头,将他方才说的这些话一一默记在心。


    她说这便是墨平的幻境最危险也最致命之处——它不会攻击你的弱点,它会攻击你的希望。


    陆悬鱼决定前往失落秘境。他将侯府书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逐一分类,沈茯苓负责的平安小押账目交给白清代管,均田令的后续田契发放由周浚全权负责,四象风水阵的工程进度由郭璞直接向慕容冲汇报,新商法推行满两周年的数据汇总由谢道蕴整理。


    他将老儒日记、召神符、通界石碎片、幽冥司天牢令牌、孔固的竹简盟约和云团吐出的那几枚通界石残片,全部装入沈茯苓缝制的特制背包,又让白清从南市药材铺里,补充了几味能在三界缝隙那种不稳定的环境中保持药效的灵草。谢道蕴将那枚通音戒指重新校准了一遍符文频率,确认在三界缝隙的边界地带仍能接收到传音信号,然后将戒指戴回他的左手中指。


    崔钰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在陆悬鱼将所有物品都收拾好之后,将他带到侯府地下密室。


    密室墙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纸,烛火在暗红色的朱砂符文上摇曳不定。他将事先准备妥当的几种符咒放在陆悬鱼手中,逐一交代:


    “此乃专为失落秘境所备。墨平的幻境结界以墨家机关术为基,以财神之力为引,普通符文撑不了多久。”


    他拿起护身符,解释道,“以魂石粉末混合朱砂为墨,在黄符纸上绘制魂甲符文。激活后可在周身形成一层与通界石碎片同频的符文护甲,能抵御幻境结界的规则侵蚀。赶制了若干张,应该够用。破障符以阴木炭粉混合忘川河水为墨,在玄色符纸上绘制破禁符文。


    若被困在墨平的机关暗室或幻境夹层中,激活此符,可强行破开禁制锁链。赶制了几张,若面对的是墨平本人的执念结界,此符撑不了太久。隐身符以自身气息为引,融入符文丝线编织的隐神阵,贴在身上后能将气息暂时收敛入符中。


    三界缝隙中可能有墨平的巡逻机关兽,此符可暂时屏蔽机关兽的感知。”


    陆悬鱼将符咒逐一收入背包夹层,站起身来拍了拍崔钰的肩膀。


    “崔兄,每次你都说‘撑不了太久’,但每次你的符都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救我的命。”


    “因为每次我都多做几张。”崔钰将最后一叠符咒递给他,依旧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模样,


    “墨平的机关术集墨家大成,和他的财神之力融合之后,更非寻常结界可比。这些符咒能替你挡一时,但不能替你挡全程。你自己的心,才是最终破他幻境的钥匙。记住——虚实难辨时,便摸一摸怀中通界石碎片。玉片的温度和心跳同步,那便是真实的脉搏。”


    陆悬鱼从密室出来时,云团正趴在书房门口,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竖着耳朵望着院门外那片六月的晨光。


    它听到陆悬鱼的脚步声便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动。它似乎知道这一次要去的地方,比天界监狱更加危险也更加未知——它没有像平时那样摇着尾巴跑上来蹭他的膝盖,只是安静地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走到他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认真的低吼。


    那低吼不是在撒娇,不是在讨肉干,而是一种郑重坚定的回应——像是在说:我跟你去,我替你引路。


    陆悬鱼蹲下身,双手捧住云团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拇指在它眉骨上方那团最柔软的皮毛里缓缓揉着。云团眯起眼睛,喉咙里的呼噜声又响了几分,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停下来享受,而是重新睁开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尾巴,又用鼻尖顶了顶他怀中有通界石碎片的位置——它知道那些碎片上标注的路径终点是墨守之堡,而墨守之堡的结界,只有貔貅血脉才能感应到准确入口。


    “云团,这次去的地方叫失落秘境。天界监狱至少有赵公明前辈接应,有冤魂们替你指路,有四大派系的监审席坐镇。可失落秘境不一样——那里只有墨平的机关和幻境,虚实难辨,进去的人没有出来过。”


    陆悬鱼的声音很轻,手指在云团眉骨上缓缓揉着,


    “但我必须去。墨平以公平之名杀了五万人,他的罪业是前七届财神中最血腥的。他以为公平可以靠杀戮来实现——这和厉渊以为贪婪可以靠垄断来满足、张汤以为律法可以靠酷刑来维护,本质上都是同一种执念。你替我引路,我替你破幻。这一次,真的要靠你了。”


    云团用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然后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低吼——不是撒娇,不是讨肉干,不是平时任何一种叫声,而是一种从血脉最深处迸发出来的、认真极郑重不容置疑的回应。它用鼻尖用力顶了顶陆悬鱼的手心,然后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膝盖上,尾巴在身后缓缓摇动。


    陆悬鱼笑了。


    他用力揉了揉云团的脑袋,站起身来,将背包甩到背上。


    谢道蕴从可园赶来送行,将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挂在陆悬鱼的背包上。沈茯苓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铁算盘,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将算盘往怀里一抱,说了句“账本我给你看着,你放心去吧”。


    白清摇着纸扇站在沈茯苓旁边,扇面上那幅邺城新城图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北门城楼新砌的青石城垛,四象风水塔中东塔和北塔已封顶的塔身,南市十字街口熙熙攘攘的商贩,都在扇面上安静地铺展着。


    他说这条去三界缝隙的路没有驿站,没有商队,没有任何人可以接应,让悬鱼务必小心。崔钰从书房里走出来,将一枚黑色符纸折成的小小纸鹤放在陆悬鱼手中,说这枚追踪符可以感应到他的气息,若他在三界缝隙中超过一个月没有消息,纸鹤便会自行飞回邺城报信。


    陆悬鱼将纸鹤小心收入怀中,朝在场所有人深深一揖。


    六月的邺城,晨光从东头那两棵歪脖子枣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将主仆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