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园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扶苏歪在儿童座椅里,脑袋靠着椅背,小嘴微微张着,睫毛在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光里一颤一颤,已经睡熟了。
玩了一下午,又吃了那么多烤肉,小孩子的电量说耗尽就耗尽,每次带他出去玩,回来的路上都是这个流程。
上车时还兴奋地叽叽喳喳,过不了半盏茶的工夫就歪头睡过去。
苏园轻轻叫了他两声:“扶苏,扶苏。”
扶苏在半睡半醒之间,好像听到谁在叫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发现是哥哥,含含糊糊地回应着。
“扶苏好困,扶苏想睡觉……”
苏园有些无奈,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他今晚回哪边睡,但余光扫过后排另外三人,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甘罗和吕恪都在,他们三都不清楚他的来历,政哥没同意之前,他不方便多说。
“好吧,那你接着睡。”
嬴政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
甘罗、李信、吕恪三人安安静静地坐着,之前在马上骑的那一段路,冷风吹过,酒气散去了不少,这会也都慢慢清醒了。
他们没像王离蒙恬刚坐上来时那样化身十万个为什么,只是各自看着窗外的风景。
这三个人话本来就不多,又都是聪明人,更知道什么叫不该问的别问,若是想让他们知道,大王和先生自会开口。
嬴政伸手拧开了车载音响,一首轻快的小调从喇叭里淌出来。
后排三人起初被突如其来的音乐声惊了一下,很快便平静下来,继续看窗外的夜景。
因为大秦酒店也有收音机,甘罗和吕恪也都听过,而李信也是听人说过收音机的事。
路灯的白光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
“先生不是此方世界之人?”
吕恪的声音忽然从后座传来,在无人作声的车内显得有些突兀。
但这句话一出口,车里的空气就变了。
甘罗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李信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
嬴政也从后视镜里看了吕恪一眼,这吕家小子倒是真敢问。
苏园从副驾驶转过头:“为什么这么说?”
“先生之前去取那个铁架子,驾着这个车来回也不过两刻钟,可我们这趟回咸阳已经用了两刻钟了。”
吕恪还是那个姿势,用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当然,先生可以说是提前让侍卫把东西放在了附近的村庄,或是路上刚好遇到了前来送东西的侍卫。这都说得通。”
他收回目光,低头从袖子里取出两个空瓶子,正是苏园和扶苏在篝火旁喝完后随手放在一边的椰奶瓶。
吕恪将两个瓶子并排托在掌心里,手指从瓶身的弧面上缓缓滑过。“可这两个瓶子,上面的字,外壳,还有这些奇怪的符号,分毫不差,咸阳城内最顶尖的工匠,恪多少都打过些交道,没有人能做出这种东西。”
他把瓶子轻轻搁在膝盖上,抬头看向苏园。
“其实恪也怀疑过先生是方外之人,隐士,或是七国之外的人士,但先生的样貌、语言,与中原之人并无二致,不会是七国之外的人。”
(穿越旋涡会自动转换穿越之人的语言,雅语是贵族与士大夫特阶层所使用的语言,类似于六国间的官话,所以沛县等人在秦国也不会出现语言不通的情况。)
“而且恪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卧龙之处。”他顿了顿。
“恪打听到先生所说过的电、细菌之类的知识,若没有庞大的物力、人力在后面支撑研究,不可能在此道上走得如此之远,远远超过七国,所以先生也不会是什么隐士,一派一宗不足以研究如此深奥的学问。
之前在篝火旁,恪与先生闲聊时,曾试探性地问了一些关于西域、匈奴、百越以及六国各地的消息。
先生对这些知之甚少,甚至连三岁稚童都知晓的常识,先生反而答不上来,可那些精妙无比的知识,先生却能侃侃而谈。”
身边真正的的扶·三岁稚童·苏,费力的睁开了一点点眼皮,好像有人在说他。
但他的眼皮太重了,怎么睁都睁不开,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苏园听到这里,不由得多看了吕恪一眼。
之前在篝火旁,吕恪确实端着酒杯过来和他聊了一阵,他只当是酒后闲谈,便随口应了几句,原来他是在试探。
“还有。”
吕恪继续说着他的推理,以及他发现的疑点。
“近来王老将军、蒙老将军皆不在府邸之内,对外宣称在军营,可恪恰好知道,军营之内并无几位将军的身影,而秦国境内、六国境内,也未有他们出使或调动的消息,数位重臣同时消失,唯一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抬眼看向苏园,目光平静而锐利,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恪这才断定,先生不是此方世界之人。”
他说完,转向身旁的李信和甘罗。
“二位应该也早有察觉吧?”
甘罗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缓缓点了点头:“吾确实有些许猜测,不敢确定。”
吕恪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老小子,越来越圆滑了。
话留三分,锋芒尽敛,跟他以前在咸阳城里见到的那个当场驳倒张唐、十二岁便被封为上卿的甘罗判若两人,看来这几年没白过。
李信的表情则有些微妙。
他刚刚其实是被吕恪的话惊到了,什么叫做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之前是真的相信了那个故事。
觉得苏园就是嬴政从卧龙岗请出来的隐士,只不过这位隐士比较年轻,比较不修边幅,也比较随性。
但现在话头已经架到这里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总不能跳出来说“我一点都没察觉到,我不知道啊”。
于是他只能绷着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笃定:“信……也有所察觉,只是不敢下定论。”
嬴政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李信总觉得大王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你确定?”的疑问。
哈哈哈哈,一定是我想多了对不对!应该没人看出来我什么都没看出来吧!
车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扶苏轻微的鼾声和车载音乐播放的小调。
吕恪说完了该说的话,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等着嬴政开口。
他的底牌已经全部摊在桌上了,他也不是在窥探机密,他是在交投名状。
嬴政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车窗边上轻轻叩着。
咚,咚,咚。
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节奏上,过了好一阵,他的声音才从驾驶座上传过来。
“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