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城盯着星空罗盘上那个不存在的坐标,说:“他们是不是被时间吃了?”杨天龙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时间不吃人,它只是把人熬成一锅粥。”你看,宇宙就是个开饭店的,有人点的“过去”,端上来已经馊了;有人点的“未来”,菜单上永远写着“敬请期待”。只有当下这盘菜,你还能尝尝咸淡。失踪的人,不是走丢了,是他们的粥先熬好了。咱们还在锅里扑腾。别急,火候到了,自然上桌。
一、数据之墙
安装生物信号贴片的第七天,凌晨三点。 南京市某分局临时指挥中心,陆远盯着面前的十二块屏幕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九个小时。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手边的咖啡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已经续了六次。
林静从隔壁的分析室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脸色比纸还白。 “还是没有。”她把报告扔在桌上,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疲惫,“过去七天,何申家周围三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异常信号监测点,记录到的都是背景噪声。电磁波动、次声波、引力微扰……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
陆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锁定在中央屏幕上何申的心率曲线,平稳得令人绝望的每分钟68到72次波动,像一条慵懒的河流,没有任何应激反应的迹象。 “他睡得很好。”陆远说,声音沙哑,“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这是最让人不安的部分。按照前三次的规律,距离上次事件已经过去二十三天,新的周期应该就在这几天。何申本人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前两次事件前,他的睡眠监测都显示浅睡眠比例增加、快速眼动期减少等焦虑特征。但这一次,没有。 何申睡得像个婴儿。深度睡眠占比达到健康的35%,夜间觉醒次数为零。心理评估显示,他的焦虑指数从一周前的78分(重度焦虑)骤降到41分(轻度焦虑)。这不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发展规律,更像是……接受了某种心理干预。
“我们可能犯了一个错误。”林静在陆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镜揉着鼻梁,“我们假设对方不知道我们在调查,或者即使知道,也会按照既定模式行动。但如果他们知道,并且调整了策略呢?”
陆远终于转过头:“你的意思是,他们在观察我们,就像我们观察何申一样。而我们的介入,改变了这场‘实验’的条件?”
“不止。”林静重新戴上眼镜,调出另一组数据,“你看何申这七天的脑电波监测。前四天还有明显的β波活跃,那是警觉和焦虑的体现。但从第五天开始,他的脑电波中出现了异常的θ波片段,每次持续3到5分钟,发生在深度睡眠期间。”
“θ波?那不是深度放松或冥想状态才会出现的吗?”
“正常人在睡眠中确实会有θ波,但何申的这些θ波片段……频率太规整了。”林静放大波形图,“你看,每段θ波都精确地保持在7.83赫兹,这是地球舒曼共振的基础频率。而且波形完美得像人工生成的信号。”
指挥中心陷入沉默。只有服务器机柜发出的低沉嗡鸣声在空气中振动。
陆远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色微明,城市开始苏醒。早班公交车亮着灯在街道上驶过,清洁工在打扫人行道。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但在这个房间里,他们面对的是一堵看不见的墙。 一堵由无法解释的现象、自相矛盾的数据和沉默的“观察者”筑成的墙。
“我们缺少某种关键信息。”陆远说,“某种能把这些碎片拼成完整图景的信息。何申被选中的原因、移动的目的地规律、那两个‘人’的真实身份……我们就像在玩一个没有说明书的拼图游戏,连盒子上的参考图都没有。”
林静点头:“更麻烦的是,时间可能不站在我们这边。如果对方真的在调整策略,下一次事件可能永远不会发生,或者发生时,我们已经失去了所有追踪手段。” 她调出生物信号贴片的系统日志:“这些贴片的设计寿命是三十天。三十天后,生物电池耗尽,加密信号发射就会停止。到时候如果何申再被带走,我们就真的失去他了。”
陆远看着屏幕上何申安详的睡眠监控画面,做出了决定。 “我们需要支援。”他说,“单靠我们两个人,破解不了这个谜题。我需要向廖局申请,调其他小组介入。”
林静有些意外:“你确定?廖局说过,这个案子保密级别很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我们现在卡住了。”陆远苦笑,“而且我怀疑,这已经不是‘第七科’能独立处理的案子了。如果对方真的掌握空间操控技术,那涉及的领域已经超出了我们现有的知识体系。我们需要……更专业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输入了一串十二位的授权码。 电话接通了。
二、廖志远的决定
不明事物管理局总部地下七层。 廖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是全息投影显示的陆远和林静的实时影像。他身后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屏,滚动着全球各地的异常事件监测数据。
“所以你们认为,常规调查手段已经失效?”廖志远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是的,廖局。”陆远在屏幕那头说,“过去七天,目标处于完全静默状态。所有监测设备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信号。但何申的生理数据变化显示,他可能正在接受某种……我们无法探测的干预。我们遇到了知识壁垒。”
廖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意味着他在权衡。
“陆远,你知道第七科成立以来处理过多少起‘无法解释’的案子吗?”
“档案记录是127起。” “其中有多少起最终找到了合理解释?”
陆远沉默了几秒:“91起。剩下的36起,有22起因证据不足暂时封存,14起……确认为‘非人类智慧活动迹象’,归档为X级机密。”
“那14起里,有多少涉及空间移动现象?”
“三起。1998年贵州空中快车事件,2007年新疆戈壁集体瞬移事件,以及2015年东海渔船失踪重现事件。”
廖志远点点头:“这三起事件,最后都没有找到‘对方’。我们只观测到了现象,但从未接触过现象背后的主体。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们的技术手段有限,无法追踪到他们的……”
“不。”廖志远打断他,“因为他们在避免接触。每一次我们接近真相,现象就会停止。就像有一个无形的边界,他们不会跨过来,也不允许我们跨过去。”
全息投影里,陆远和林静的表情都凝重起来。 “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继续深入调查,何申事件可能会像之前那些案子一样,突然终止?然后我们永远不知道真相?”
“这是一种可能。”廖志远说,“但还有另一种可能,这一次,对方可能愿意接触。或者至少,愿意让我们看到更多。”
他调出一份加密档案,档案封面上的红色“X”标识格外醒目。 “2015年东海事件后,我们成立了一个特殊小组,代号‘清风阁’。小组的任务不是调查异常现象本身,而是研究现象背后的‘模式’和‘规则’。他们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廖志远将档案的部分内容共享给陆远和林静。屏幕上出现复杂的数学模型和波形分析图。 “所有确认的X级事件,在发生前都会出现一种特殊的信号特征。我们称之为‘边界谐振’,在事件发生地点的空间曲率会出现微小的、周期性的波动,就像有人在‘敲门’。”
林静立刻调出何申家过去三个月的环境监测数据,运行“边界谐振”检测算法。三十秒后,结果出来了。
“三次事件发生前12到36小时,都检测到了谐振信号!”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信号强度一次比一次强,谐振频率在逐步降低。如果这个规律成立……” 她快速计算:“按照频率下降曲线外推,下一次谐振应该发生在……72小时后。而且信号强度会是第三次的2.3倍!”
陆远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在‘敲门’的力度越来越大。这不是要停止,而是……要打开更大的‘门’?”
“或者让更多人听到敲门声。”廖志远说,“所以你们需要的不是更多调查员,而是能理解这‘敲门声’意义的人。”
他调出另一份档案,上面有两个人的资料。 “杨天龙,‘清风阁’小组的首席现场分析师,专攻异常现象的空间拓扑学。韦城,小组的技术顾问,国内顶尖的量子信息工程师。他们俩是目前局里最了解‘边界谐振’的人。”
廖志远看着陆远:“我会派他们去南京协助你们。但陆远,我要你明白,这次调查的性质可能已经改变了。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次孤立的异常事件,而是一次……沟通尝试。”
“沟通?”林静皱眉,“可是对方从来没有试图交流过。他们只是带走何申,移动他,然后放回来。没有任何信息传递。”
“移动本身就是信息。”廖志远说,“想想看,为什么是这三个城市?南京、合肥、西安。它们在地图上连成一条线,这条线指向哪里?何申被放置的具体位置有什么特殊意义?这些可能都是‘信息’的一部分,只是我们还没破解编码规则。”
陆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廖志远的推测是对的,那么他们面对的就不是无法理解的自然现象,而是有意识、有目的的行为。而何申,可能只是一个信使,或者更糟,一个测试品。
“杨天龙和韦城今晚就会出发。”廖志远最后说,“陆远,这次调查的指挥权仍然在你手里。但记住,如果这真的是一次沟通尝试,那么我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对方的观察和评估中。谨慎,但不要畏惧。我们需要知道,门的那一边到底是什么。”
通讯结束。陆远和林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既有突破瓶颈的希望,也有面对未知的沉重。
三、清风阁小组
当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南京禄口机场。 陆远在到达厅见到了杨天龙和韦城。两人都穿着便服,背着看起来普通的旅行包,但陆远一眼就看出那些包是特制的,里面装着的绝不会是寻常物品。
杨天龙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动作沉稳得反常。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有种穿透性的专注,仿佛在同时观察你的外表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陆远知道,这是长期训练空间感知能力的人特有的眼神,他们看世界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韦城则完全是另一种类型。同样也是大学生的模样,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帅气阳光,看起来比杨天龙更健硕粗犷,他的手指修长灵活,指甲修剪得极其整齐,这是精密仪器操作者才有的特征。
“陆科长,久仰。”杨天龙主动伸出手,握手有力但不过分,“廖局已经把基本情况告诉我们了。车上聊?”
陆远点点头,带他们走向停车场。林静已经在那里等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SUV。 车子驶出机场,开往市区。
韦城一上车就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开始调取数据。 “林博士,我看了你们的环境监测数据。”他的声音很轻,但语速很快,“你们在第三次事件中捕捉到的电磁脉冲,波形特征和2015年东海事件有87%的相似度。但有一个关键区别,就是衰减曲线。” 他调出对比图:“东海事件的电磁脉冲是指数衰减,符合能量自然耗散的特征。但何申事件的脉冲衰减是线性的,而且在归零前有三次完全相同的微小波动。这不像自然现象,更像……某种控制信号。”
林静从副驾驶座转过身:“控制信号?控制什么?”
“空间参数。”杨天龙接话,他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但注意力显然在别处,“陆科长,能绕到紫金山天文台附近开一段吗?我想感受一下南京的空间背景。”
陆远看了他一眼,调整了路线。虽然不明白“感受空间背景”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清风阁”小组的人都有一些……特殊能力。
车子开上紫金山盘山公路。夜晚的山林寂静,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一小段路。
杨天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奇特,不像任何音乐节拍。 “这里的空间很‘干净’。”两分钟后,他睁开眼睛,“没有历史残留的谐振波纹。但城市方向……” 他指向南京市中心的方向:“有微弱的‘回声’。很古老,至少是四十年前的,而且不是我们这次调查的那种类型。是另一种‘门’的痕迹。”
陆远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南京以前发生过异常事件?”
“1987年,某区有过一次短暂的集体幻觉事件,两百多人同时声称看到天空中出现‘另一个城市’的倒影。持续了十七秒,没有物理证据,最后归档为大气光学现象。”杨天龙如数家珍,“但根据‘清风阁’的重新评估,那可能是一次失败的边界渗透尝试。空间留下了疤痕,就像伤口愈合后的痕迹。”
韦城补充道:“我们小组的假说是,地球表面存在一些天然的‘空间薄弱点’。这些点更容易发生异常现象,也更容易被……外部力量定位和访问。南京可能就是一个这样的点。”
林静迅速调出地图,标记出何申三次被放置的具体位置:南京新街口、合肥天鹅湖广场、西安钟楼。 “这三个地点有什么共同点吗?从空间薄弱点的角度?”
杨天龙接过平板,调出一个特殊的测绘软件。屏幕上出现中国地图,但地图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类似等高线的波纹图。 “这是全国的空间曲率背景图。”他解释,“颜色越深,表示空间曲率越大,也就是空间‘弯曲’程度越高。看这里......” 他放大南京区域:“紫金山一带是深红色,这是正常的地质质量导致的曲率。但新街口这里……”他指向何申第一次醒来位置,“有一个微小的蓝色凹陷。这意味着这里的空间曲率比周围环境略低,空间‘更平’。” 他又放大合肥和西安的位置,同样的蓝色凹陷出现在天鹅湖广场和钟楼。 “三个放置点,都是局部空间曲率极小值点。”杨天龙的眼睛亮起来,“这不是随机选择。他们在把何申放在空间的‘节点’上。就像把棋子放在棋盘的特定交叉点。”
陆远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来:“这有什么意义?”
“如果这是一盘棋,那么棋手在下什么?”杨天龙反问,“如果是沟通,那么这些‘棋子’的摆放位置,就是他们要传递的信息。我们需要知道这盘棋的规则,才能读懂信息。”
韦城已经开始了计算:“假设这三个点构成一个平面三角形,计算其几何中心……不对,不是平面。如果考虑地球曲率,在三维球面上计算大圆交点……”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数学模型在屏幕上旋转、组合、分解。
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三个点在地球表面构成一个近似等腰三角形。如果从这个三角形的外接圆球心引一条射线穿过地球……”韦城推了推眼镜,“射线指向的方位角是……东北偏北23.5度。仰角……等等,这个角度……”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林静问。
韦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个仰角,如果从三个点的平均海拔计算,射线指向的是……月球轨道。不,更精确地说,是月球轨道上的一个拉格朗日点。L2点。”
车内一片死寂。
拉格朗日点,天体力学中的特殊位置,在那里小天体可以相对两个大天体保持静止。地月系统的L2点位于月球背对地球的一侧,距离月球约6.5万公里。
“不可能。”陆远第一个打破沉默,“如果对方来自地月L2点,那意味着他们至少掌握了跨地月空间的航行技术。这种文明级别的力量,为什么要对一个普通市民做这种……看似毫无意义的移动实验?”
“除非这不是实验。”杨天龙缓缓说,“除非这是某种……校准。”
“校准什么?”
“校准空间坐标。”杨天龙调出另一个模型,“假设L2点有一个观测站,或者一个‘门’。从那里观察地球,由于月球遮挡和轨道运动,需要不断修正坐标参数才能精确定位地表特定点。而修正参数的最好方法,就是实际投放一个‘信标’到目标点,然后测量信标反馈的信号。”
他看向陆远:“何申可能就是那个‘信标’。他们不是在移动他,而是在用他测量三个空间节点之间的精确距离和曲率变化。每一次移动,都是一次测量。而测量数据,会帮助他们校准从L2点到地球的……‘导航系统’。”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何申事件就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一旦校准完成,下一次从L2点来到地球的,可能就不是两个沉默的“快递员”,而是别的什么。
“我们需要验证这个假说。”林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真的是在测量空间参数,那么每一次移动,何申的身体应该会记录下某种数据。可能是生物数据,也可能是……他们在他身上植入了什么。”
陆远立刻想到:“何申每次被送回来后,手腕上都有红印,但几小时后就消失。我们一直以为是抓握痕迹,但如果那不是物理压迫造成的呢?如果是某种……扫描或注入的痕迹?”
“回指挥中心。”陆远发动汽车,“我们需要重新检查何申的所有体检数据,特别是那些‘正常’的数据。可能有些信号就藏在正常范围之内,因为我们不知道要找什么,所以错过了。”
车子调头下山,加速驶向市区。
夜色已深,但无人有睡意。一场跨越三十八万公里的校准实验,一个被选为活体信标的普通市民,一次可能改变人类认知的接触尝试。而他们,正站在真相的边缘。
四、隐藏的信号
凌晨一点二十分,指挥中心。
何申的所有医疗数据被重新调出,从第一次事件后的急诊记录,到最近一次的全身体检。林静和韦城负责分析生物数据,陆远和杨天龙则研究三次事件的环境记录。
“看这里。”韦城最先发现异常,“何申的血液检测,三次事件后都显示血清铁蛋白水平有微小上升。从正常的125微克/升上升到140左右,然后在48小时内回落到正常值。医生认为是应激反应,没有深究。”
林静调出铁蛋白的代谢模型:“如果是应激反应,上升幅度应该更大,而且会伴随其他炎症指标变化。但何申的C反应蛋白、白细胞计数都完全正常。只有铁蛋白单独升高,这不合理。”
“除非……铁蛋白不是自己升高的。”杨天龙走过来,“如果他被注入了某种含铁化合物呢?某种我们检测不到,但会暂时影响铁蛋白水平的东西?”
“纳米级氧化铁颗粒。”韦城脱口而出,“如果颗粒足够小,常规血液检测无法直接发现,但会被肝脏捕获、分解,释放出铁离子,导致铁蛋白暂时升高。而纳米氧化铁是……很好的磁性材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如果何申体内有磁性纳米颗粒,”林静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么他就是一个活体磁信标。每一次移动,他体内的颗粒都会对空间磁场变化产生响应。而响应数据,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读取……”
“在他被带回去的时候读取。”陆远接上,“所以他们要反复带走他。不是要伤害他,而是要‘下载数据’。”
杨天龙立刻转向环境数据:“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何申被移动的路径上,应该能检测到异常的磁场波动。不是事件发生点的波动,而是路径上的!”
他调出全国地磁监测网络的数据。这个网络原本用于监测地震前兆和空间天气,精度极高,每秒钟记录一次全国数万个站点的三维磁场数据。
输入三次事件的时间窗口,设置搜索参数:寻找持续时间2小时左右、沿直线路径移动的异常磁信号。
服务器开始运算。进度条缓慢前进。
等待的时间里,韦城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就算我们证明了他是磁信标,那又如何?我们仍然不知道谁在读取数据,为什么要读取,以及读取后要做什么。”
“但我们可以预测下一次。”陆远说,“如果这是一次校准实验,那么实验应该有目的。可能是为了精确定位某个地点,可能是为了测试地球的空间稳定性,也可能是……”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那个最令人不安的猜测:“为了准备一次更大规模的访问。”
凌晨两点零七分,运算完成。
屏幕上,三条明亮的轨迹线出现在中国地图上。
从南京到合肥,从合肥到西安,从西安回南京。三条完美的直线,就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而沿着这些直线,地磁监测网络记录到了完全相同的异常信号,一个以固定频率振荡的磁场,强度微弱,但特征清晰。
“频率是多少?”林静问。
韦城测量波形:“7.83赫兹。又是舒曼共振频率。”
“这不是巧合。”杨天龙肯定地说,“他们在用地球本身的共振频率作为载波,传输数据。这样信号可以传播得很远,而且很难从背景噪声中分辨出来,除非你知道要找什么。”
陆远看着那三条发光的轨迹线,突然意识到什么:“如果这是一次三角测量,那么三个点已经确定了。校准实验应该已经完成了。为什么还会有下一次?”
杨天龙沉默了几秒,然后调出空间曲率地图,将三个点连接起来。三角形在地球表面展开,它的几何中心落在……
“山东半岛东部,黄海海域。”杨天龙放大那个区域,“如果从L2点观察,这个位置在接下来72小时内,会处于月球阴影边缘。空间背景噪声最低,是最佳的……‘开门’时机。”
他看向陆远:“下一次事件可能不是移动何申。可能是移动别的什么。或者,是让别的什么移动过来。”
指挥中心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线索终于拼凑起来:反复的移动、空间节点的选择、磁信标的植入、舒曼频率的载波、三角测量的完成,以及那个指向黄海海域的校准目标点。
这不是结束。
这是倒计时。
陆远拿起保密电话,但犹豫了。他应该向廖志远汇报这个推测,但如果推测是真的,那么距离“开门”可能只剩下不到三天时间。管理局需要时间准备,需要调动资源,需要制定应对方案。
但另一方面,如果推测是错的,如果这只是一次虚惊,那么大规模调动可能会暴露管理局的存在,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对方”隐藏得更深。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林静看出他的犹豫,“我们需要确定性的证据,证明下一次事件会发生,以及会发生什么。”
“怎么确定?”韦城问,“我们连对方是什么都不知道。”
杨天龙走到白板前,开始书写:
已知:
对方掌握空间移动技术
使用地球共振频率通信
进行精密的空间测量
可能来自地月L2点
校准目标指向黄海某处
未知:
对方的身份和意图
“开门”的具体时间和规模
会有什么“过来”
如何应对
“我们缺少最关键的一环:意图。”杨天龙放下笔,“如果他们想入侵或攻击,有更直接的方式。如果他们想沟通,为什么一直沉默?这种费时费力的校准实验,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远突然想起廖志远的话:“移动本身就是信息。”
他重新看那三条轨迹线,看那个三角形,看黄海上的目标点。然后他调出黄海海域的详细地图,特别是海底地形图。
目标点对应的海域,水深约80米,海底平坦,是大陆架的一部分。没有特殊矿藏,没有海底火山,没有沉船,没有军事设施。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海洋区域。
但就在目标点西南方向37公里处,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海洋观测浮标阵列,编号HHS-7,隶属于国家海洋局,用于监测海洋环境和气候变化。
“这个浮标阵列,”陆远问,“能监测什么数据?”
林静调出公开资料:“水温、盐度、海流速度、波浪高度、风速、气压……标准的气象海洋参数。数据实时传输到海洋局数据中心。”
“有没有可能……”陆远缓缓说,“对方要测量的不是空间,而是海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地球的环境参数?而空间测量只是精确定位的手段?”
这个想法打开了新的方向。
韦城立刻开始计算:“如果从L2点观察地球,要测量特定海域的环境参数,需要克服大气干扰、云层遮挡、海面反光……精度很差。但如果能放一个信标到海里,或者到海底……”
“何申去不了海底。”林静说。
“但浮标可以。”杨天龙接话,“如果对方能远程读取浮标数据,或者……在浮标上安装他们的传感器。”
陆远做出了决定:“我们需要去黄海。去那个目标点,去浮标阵列。如果下一次事件真的是‘开门’,那么门的位置就在那里。我们要在门打开之前,到达门的这一边。”
他看向杨天龙和韦城:“我需要你们的技术支持。我们需要在海上建立监测站,需要能探测空间异常的设备,需要应对未知情况的预案。”
杨天龙点头:“我可以组装一个便携式边界谐振探测器。如果空间出现‘开门’前兆,我们能提前几分钟预警。”
韦城说:“我可以改装浮标的数据传输系统,如果对方试图接入,我们能捕捉到信号特征,甚至尝试……反向通信。”
。 。“反向通信?”陆远皱眉,“廖局说过,在不确定对方意图前,主动接触风险太大。”
“但如果门真的要开了,”韦城推了推眼镜,“我们至少应该问一句‘你是谁’。这比等对方跨过来再反应,要安全得多。”
陆远沉思片刻,再次拿起保密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廖局,我们需要去黄海。我们推测下一次事件的发生地点在那里,时间可能在72小时内。我们需要海上作业的权限,需要船只,需要设备,需要……做好接触准备。”
电话那头,廖志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批准。我会协调海军和海洋局。但陆远,记住,如果真的要接触,我们代表的是整个人类。谨慎,尊重,但不要示弱。我们不知道门的那边是什么,但我们要让门的那边知道,门的这一边,有人在等待,也在守护。”
通讯结束。
陆远放下电话,看向指挥中心里的三个人:林静、杨天龙、韦城。加上他自己,四个人,要面对一个可能来自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未知存在。
“准备出发。”他说,“我们去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