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玩意儿？”
啸月趴在龙舟船头，眯着眼睛看向海面上那片越来越近的阴影。
海里漂着东西。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根根枯木，又像是被海水泡烂的破布。
龙舟破浪前行，距离越来越近。
苏三站在甲板上，怀里还抱着昏迷的洛倾雪。海风裹着咸腥味儿扑面而来，他皱了下眉，目光落在那些漂浮物上。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尸体。
泡得发白的、被海水啃噬得残缺不全的尸体，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还穿着完整的长袍，有的只剩下一副骨架。十几具、几十具、上百具——龙舟越往前，尸体越多，海面几乎被铺满。
石蛮从船舱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一沉：“古妖族下的手？”
“不止。”苏三把洛倾雪交给啸月，走到船头蹲下，伸手捞起一具浮尸的衣角。
那是一件墨家的服饰。胸口的“墨”字已经被血渍糊了大半，但还能认出来。
“……墨家的人也被杀了。”他低声说。
啸月把洛倾雪安置在船舱里，走回来，尾巴甩了甩：“墨玄不是跟他们结盟了吗？怎么自己人也杀？”
“结盟？”苏三冷笑一声，站起身，看向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岛屿轮廓，“墨玄那种人，从来只有利用，没有结盟。”
龙舟继续向前，那些尸体像是一条条引路的路标，把他们引向仙岛渡口。
渡口就在眼前了。
那是一座用黑石垒砌的码头，两侧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柱身刻满了狰狞的妖兽浮雕。海面上拉着一道道铁链，铁链上挂着风干的人头，有的已经只剩骷髅，有的还在滴着黑血。
码头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血迹还没干透，显然是刚死不久。
苏三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发现在这些尸体中间，还站着两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两道身影足有两丈高，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头颅像蜥蜴又像鳄鱼，眼眶里冒着幽绿的光。它们手里握着骨矛，矛尖还在滴血，脚下踩着一具刚刚被捅穿胸膛的尸体。
古妖。
苏三在东域的时候见过古妖，但没见过这么高大的。这两只的气息，至少是武王级别。
“有活人来了！”左边那只古妖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用沙哑的人族语言喊道，“人族的小崽子们，这里是古妖族的禁地，擅闯者——”
它的话没说完。
苏三已经跳下龙舟，踏着海面上的浮尸，一步一步走上码头。
“我找人。”他平静地说，“一个叫墨玄的老东西，你们应该见过。”
两只古妖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大笑起来。
“墨玄大人？”右边那只古妖用骨矛敲了敲地面，“那是我们王族的座上宾！你是来找死的吧，小子？”
苏三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只古妖的笑声停了。
因为它们感觉到了一股压迫感。那股压迫感不是从苏三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从苏三身后那艘龙舟上传出来的。
龙舟上，陆长生正靠在船舷边，一脸慵懒地看着这边。
他什么都没做，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但那两只古妖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整张脸都憋成了青紫色。
“龙……龙威……”左边那只古妖颤抖着往后退了一步，“是……是哪位龙族前辈驾临……”
陆长生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小孩子打架，老夫懒得动。苏三，你自己解决。”
苏三没回头。
他走到那两只古妖面前，抬手，握拳，一拳砸了出去。
轰！
那只说墨玄是座上宾的古妖，直接被一拳轰飞，砸在身后的黑石柱上，把石柱撞出了一个大坑。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胸口已经瘪了下去，骨头断了一大片。
另一只古妖吓得双腿发软，骨矛都掉在了地上，转身想跑。
苏三一把抓住它的尾巴，往后一拽，把它摔在地上，脚踩住它的脑袋。
“我问，你答。”他俯下身，盯着古妖那双惊恐的绿眼睛，“墨玄在哪里？”
“在……在仙岛里面……”古妖的声音在发抖，“墨玄大人……不，墨玄老狗已经跟我们王族达成了协议，他帮我们激活上古遗迹，我们借仙岛灵气帮他炼帝丹……”
“什么遗迹？”
“武……武帝遗迹……”古妖咽了口唾沫，“就在仙岛最深处，有一座上古武帝的修炼洞府。墨玄说，只要给他时间炼成帝丹，他就能帮我们古妖族打开遗迹，拿到武帝的遗骸和本源……”
苏三眯起眼睛：“他炼了多久？”
“已经……已经三天了……”古妖说，“墨玄说，再有五天，帝丹就能大成。到时候，他就是半圣……”
半圣。
苏三皱了下眉。
墨玄吞了那枚半成品帝丹后，已经踏入半圣。如果再让他把这枚新帝丹炼成，那就不只是半圣了，恐怕会直接踏入武圣境，甚至更往上。
“你们王族有多少人？”苏三问。
“八……八位护法，都是武宗巅峰……”古妖说，“还有我们王族的三王子，半圣初期……”
苏三心里沉了一下。
八位武宗巅峰，一位半圣。
再加上一个正在炼帝丹的墨玄。
这一仗，比想象的还要凶险。
他松开那只古妖，一脚把它踹晕，转身走回龙舟。
“怎么样？”啸月问。
“不好打。”苏三实话实说，“里面有高手。”
“那还打不打了？”石蛮抱着胳膊，咧嘴一笑，“要打，我这就砸碎这座破码头。”
苏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船舱里昏迷的洛倾雪。
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吞噬了帝丹炉残余药力之后，他体内的力量一直没能完全消化，经脉里像是有无数条火蛇在乱窜，痛得他好几次差点晕过去。
但洛倾雪伤成这样，墨玄还在逍遥法外，他哪来的时间养伤？
“打。”他说。
“等等。”
一个声音突然从码头旁边的礁石后面传出来。
所有人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礁石后面，缓缓走出来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白裙，长发披散，脸上蒙着一层轻纱，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狐狸似的眼睛。那双眼睛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媚意，但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
胡幻。
苏三见过她一面，在青云宗。她是沐灵儿的同门，也是九尾妖狐一族的后裔。
“你怎么在这里？”啸月警惕地竖起尾巴。
胡幻没理啸月，目光直接落在苏三身上，嘴唇微微动了动。
苏三耳边传来一个极细的声音，那是传音。
“别出声，听我说。”
“墨玄已经跟古妖族王族的三王子结盟。那只老狐狸许诺，等帝丹炼成后，把武帝遗骸的一半送给古妖族，换他们帮他对付你。”
“仙岛深处那座遗迹，确实是上古武帝的修炼洞府。但墨玄不只想炼帝丹，他还想把遗迹里的武帝本源一并吞噬。如果他成功了，他的修为会直接踏入半圣巅峰，甚至武圣。”
“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苏三看着她，没有回话。
胡幻继续说：“但我可以帮你。我在古妖族里潜伏了两年，知道一条通往遗迹深处的密道。我可以带你们绕开古妖族的据点，直接杀到墨玄面前。”
“不过有个条件。”
“事成之后，武帝遗骸我要分一半。我们九尾妖狐一族的血脉需要帝级本源才能觉醒，这趟浑水，我不能白蹚。”
苏三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成交。”
胡幻笑了一下。
那笑容透过轻纱，落在所有人眼里，带着一股狐狸特有的狡黠和妩媚。
“走吧。”她转身，向仙岛深处走去，“趁他们还没发现你们已经到了。”
苏三深吸一口气，抱起洛倾雪，跳下龙舟，跟在胡幻身后。
啸月和石蛮对视一眼，一左一右跟上。
陆长生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从龙舟上跳下来。他落在码头上，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两只被苏三打晕的古妖，摇了摇头。
“臭小子，揍人倒是挺有劲儿。”
他抬起头，看向仙岛深处那片笼罩在迷雾中的山脉，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武帝遗迹……呵，那地方，连老夫当年都没敢闯进去。”
“这小子，真是不要命了。”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仙岛的密林里，雾气越来越浓。
胡幻在前面带路，脚步轻盈得像一只真正的狐狸，踩着落叶几乎不发出声音。苏三抱着洛倾雪跟在后面，啸月和石蛮断后，陆长生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抬头看向天空，眉头微皱。
“古妖族的哨兵多。”胡幻头也不回地说，“他们在这座岛上布了三层封锁线，外层是巡逻队，中层是陷阱阵，内层是八大护法亲自坐镇。普通人连第一层都过不去。”
“那你怎么过去的？”啸月问。
胡幻回头，冲他眨了眨眼：“因为我是狐狸啊。”
啸月翻了个白眼。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雾气越来越浓，周围的树木也越来越高大。那些树的树干上全刻着符文，散发出一股古老而危险的气息。
陆长生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
所有人同时停下。
胡幻回头，疑惑地看着他：“前辈，怎么了？”
陆长生没说话，目光落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盯着那些符文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符文，是上古时期的封印阵。那帮古妖是想用这座岛的血脉之力，强行把遗迹里的武帝残魂逼出来。”
苏三愣了一下：“武帝还有残魂？”
“有。”陆长生的声音有些低沉，“上古那场大战，武帝陨落前，把最后的意识封进了自己的遗迹里。如果谁想动他的遗骸，就得先过他那关。”
“那墨玄……”
“墨玄是聪明人。”陆长生冷笑一声，“他不会自己去碰那残魂。他会让古妖族的王族去送死，自己躲在后面捡便宜。”
胡幻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不管他们怎么打算，我们得比他们快。”
苏三跟着她，心里却有些不安。
陆长生刚才那番话，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武帝残魂。
墨玄。
古妖王族。
还有这座被符文封印的仙岛。
这一战，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凶险。
穿过第三片密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渡口。
渡口被古妖族的守卫占据了。几十只古妖站在码头两侧，手里握着骨矛和长戈，目光冰冷地盯着前方。在渡口正中央，站着四道身影——每一个都散发着武宗巅峰的气息。
八大护法中的四位。
胡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三一眼。
“前面就是渡口了。”
“再往前走，就要暴露了。你想好了？”
苏三把洛倾雪交给啸月，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噼啪的响声。
他想到了洛倾雪重伤昏迷的样子。
想到了师尊在火光中自爆的身影。
想到了墨玄那张带着冷笑的脸。
“想好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陆长生突然上前一步，抬手，一股无形的龙威像海啸一样铺天盖地地压了过去。
那四名古妖护法同时脸色大变，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谁？！”
其中一人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苏三的方向。
苏三没说话。
他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你爷爷。”
下一瞬，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