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惊悚盲盒 > 第30章 无法承受的真相
    钱明的面谈从早上八点开始。


    林杰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在去食堂的路上看到了两个穿藏青色制服的人走进307房间。门在他眼前关上,门缝里漏出的灯光惨白而刺眼。那两个人不是培训基地的人,他们胸前的徽章和基地工作人员的款式不同——那是纪律监察部的标志。


    林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语气的节奏:一个人不断发问,另一个声音——钱明的声音——在回答,中间有很长的停顿。


    他转身走向食堂。今天的早餐是馒头和咸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一碗,没有尝出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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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点三十分,林杰在训练场做体能拉伸。孙明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你室友的事,你知道了?“


    “看到了。“林杰接过水,没有拧开,“纪律监察部的人。“


    “规矩。“孙明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仰头看着训练场上方那方被铁丝网切割的天空,“任何人退出,都必须经过这个流程。确认他没有带走任何不该带走的东西,确认他不会对外界透露任何不该透露的东西。“


    “要多久?“


    “最短两小时,最长……“孙明顿了顿,“我见过一个持续了三天的。那个人最后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不是惩罚,是他真的扛不住了。“


    林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的温度和他体温一样,喝下去没有任何感觉。


    “钱明能撑过去吗?“


    “不知道。“孙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退出面谈有个特点——它本身就会让你怀疑自己退出的决定是否正确。很多人在这个过程中崩溃,不是因为问话有多严厉,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连''正常离开''都做不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如果你下午有空,去陪他一会儿。退出的人在最后一个晚上通常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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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谈结束是在下午一点十五分。


    钱明从307房间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如同长时间没有见到阳光的人特有的那种肤色。他的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上。两个纪律监察部的人跟在他后面,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林杰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钱明被带往行政区的方向。他没有叫住他。这不是一个适合交谈的时刻。


    后来他从刘铁军那里打听到了面谈的内容——不是细节,是轮廓。钱明被问了三个小时,从个人背景到家庭关系,从培训的每一天到过夜的每一个地方。他们要求他复述课堂上听到的每一个知识点,描述标本室里看到的每一个标本。他们甚至问他晚上做什么梦。


    “最狠的部分是最后。“刘铁军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让他签了一份新协议。不是退出申请,是一份终身保密承诺书。从签下的那一刻起,他此生说出的每一句话、写下的每一个字、打过的每一个电话,都在监控之下。“


    “终身?“


    “终身。“刘铁军点点头,“这就是退出的代价。你以为不干了就能回家过正常日子?不。你一旦知道了这里的存在,你就永远是这里的人。区别只在于,你在门里还是在门外。“


    林杰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签过的那份87条保密协议。当时他觉得那只是一种仪式,一种宣告重要性的形式。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仪式,那是卖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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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钱明没有出现。


    林杰端着盘子坐到钱明常坐的位置对面,等了二十分钟。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灯光在空桌子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最后,一个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走进来,在窗口端了一碗面,又端了一盘炒菜,用托盘盛着带走了。


    林杰知道那是给钱明的。退出面谈之后,被审查的人会被安排独立住宿,在离开之前不能和任何人接触。


    他三口两口扒完饭,把盘子放到回收处,走向B2层的西侧。307房间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隔离住宿,请勿打扰。“林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钱明就在那一层楼的某个房间里,和他相隔不到五十米。但这五十米比任何距离都难以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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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清晨,基地门口。


    钱明的离开被安排在六点整。这是经过计算的——太早了,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不会有人看到。太晚了,交接班的人员会增多,增加泄密的风险。


    但林杰醒着。他一晚上没睡。


    他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钱明被两个人带出隔离房间。钱明换了一身便装,深蓝色的外套,深色的裤子,脚上一双洗干净的布鞋。他身上所有属于培训基地的东西都被收缴了——笔记本、教材,甚至连他一直在用的那支笔也被收走了。


    他的手里只有一个包,不大,鼓囊囊的。林杰猜那里面装的是他自己的衣物,和在培训基地期间的个人物品。所有与“课程内容“相关的材料,一片纸都不会让他带走。


    钱明走过走廊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到了林杰。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汇。钱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林杰读出了那个口型:


    “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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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培训基地的“门口“实际上是一个装卸平台。黑色的面包车在这里接人,也在这里送人离开。平台上方有一个混凝土的顶棚,两侧是高墙,只能从正前方看到一线天空。


    林杰从消防通道绕过去,比钱明早到了两分钟。他靠在墙边,看着那辆黑色面包车停在平台上,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里飘出淡淡的蓝烟。


    钱明被人带出来了。那两个人松开他的手臂,退到三步之外。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黑色的布带——蒙眼用的。


    “等一下。“钱明说。


    他转向林杰的方向。两个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也许这是被允许的。也许是他们不在乎。


    钱明走到林杰面前。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依然苍白。眼睛里有很多血丝,嘴唇干裂。但他站得很直,背脊没有弯。


    “我要走了。“他说。


    “我知道。“


    “有些话,我想在走之前告诉你。“钱明的声音很低,只有林杰能听见,“你问过我,为什么退出。“


    林杰点点头。那是在几天前,宿舍里,深夜。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钱明的眼睛看向别处,看向那辆黑色面包车,看向高墙上方的一线天空,“我在标本室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活着的东西。“


    林杰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标本室里所有的标本,理论上都是死的。“钱明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如同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但有一个不是。它在玻璃罐子里,外表和其他标本一样,泡在福尔马林里,一动不动。但当我走近的时候……它睁开了眼睛。“


    林杰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它没有动。它没有说话。它只是看着我。就那样看着我。“钱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不是人类的眼睛。也不是任何我见过的动物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理解。它知道我是谁,它知道我在害怕,它甚至知道我会选择退出。“


    “你怎么知道它活着?“林杰问,“也许只是条件反射。有些生物在死后还会有神经反应。“


    “不。“钱明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决,“因为它对我笑了。“


    风从平台的入口处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钱明的头发被吹动,露出额头上的一道浅浅的皱纹。他才二十多岁,但那条皱纹深得像一个四十岁的人。


    “不是人类的笑。“钱明说,“但它的意思我懂。它在说:你不需要害怕我。你应该害怕的是那些把我关在这里的人。“


    林杰沉默了。他想起了标本室——那间巨大的、充满防腐剂气味的房间,一排排玻璃罐子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他去过那里,但只看到了“死“的东西。钱明看到了一个“活“的。


    “它们不全是坏的。“钱明说,这句话在对林杰说,又在对自己说,“但我无法和它们共存。我试过了。每天晚上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我受不了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林杰的手心。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挂件,形状像一只鸟的翅膀,表面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钱明说,“他说过,如果一个人注定要飞翔,就不要把他关在笼子里。“


    林杰低头看着那个金属翅膀。它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你不一样。“钱明说。


    林杰抬头看他。


    “你天生就能和这些东西共存。“钱明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认命的苦涩,“我不知道这是福气还是诅咒。但我希望你……希望你能承受住。“


    “承受什么?“


    “真相。“钱明转过身,朝那辆黑色面包车走去,“当你知道的越来越多,你会发现,真相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一个过程。一个不断把你往下拉的过程。“


    他走到车门前,弯腰坐进去。一个人走过来,用黑色布带蒙住他的眼睛。他没有反抗。


    车门关上了。引擎声加大,面包车缓缓驶出平台,消失在墙外的晨光中。


    林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金属翅膀。它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疼痛真实而具体。


    平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根钱明掉落的头发,粘在地面上,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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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B2层时,大部分学员已经起床。有人在走廊里洗漱,有人在讨论今天的训练内容。世界照常运转,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杰躺在床上,把那只金属翅膀举到眼前。它在天花板的灯光下旋转,投下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影子。


    他想起了钱明最后说的话。


    “真相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一个过程。一个不断把你往下拉的过程。“


    他已经在这个过程里了。从他在开水房听到和周正争吵的那一刻起,从他在档案室的登记册上看到“1952区“的那一刻起,从他在禁区门口捡到那片蓝色布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往下坠了。


    钱明选择了放手,让他自己坠落。


    而他选择了继续。


    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无法停止。那种想知道更多的冲动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就像呼吸一样由不得自己。


    林杰把金属翅膀塞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继续。他要找到1952区的入口,他要找到那份档案的真相,他要找到发疯的原因。


    不管那个真相有多重。


    不管他是否能承受得住。


    因为这就是他的选择。这就是他在签下那87条保密协议时就注定要走上的路。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集合的哨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表情平静,眼神清醒。没有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刚刚失去了什么。


    这就是守门人的第一课。


    不是如何开门。而是如何在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之后,依然保持面无表情。


    他整理好床铺,把枕头拍松,确保那只金属翅膀不会露出来。然后他打开门,走向训练场。


    走廊里,阳光从通风口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林杰走过去,没有踩到它。他选择了阴影的那一侧。


    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但他以后会想起这个瞬间。在很多年之后,当他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他会想起这一天清晨,他主动选择了阴影。


    那是他真正成为守门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