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是在整理最后一批数据时发现那个异常值的。
凌晨两点,指挥中心的灯已经调暗,大部分人员都回去休息了。只有王海还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眼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光。
林杰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王海面前。
"还没睡?"
"马上。"王海头也不抬,"我在核对陈启明的实验日志。从被销毁的数据中恢复出来的残片。"
"恢复了多少?"
"大概15%。"王海说,"大部分是碎片,但有一些关键信息。"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串数字。
"你看这里。这是陈启明对十三个成功样本的编号记录。编号从G-001到G-013,分别对应十三个婴儿。但我在另一个文件中发现了一个额外的编号——G-000。"
"G-000?"
"对。"王海说,"在所有实验记录中,G-000只出现过三次。每次出现都伴随着一个词:Alpha。"
Alpha。希腊字母的第一个。初始模板。一切的原点。
林杰的心跳加速了。
"G-000是什么?"
"根据残存的描述,"王海调出一个文件片段,"G-000是陈启明最早的实验样本。比G-001更早。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而且,G-000的基因编辑程度是100%。"
林杰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100%?"
"对。"王海说,"不是5%,不是15%,不是45%。是100%。整个基因组都被重写。"
"这不可能。"林杰说,"100%的基因编辑意味着……"
"意味着G-000不是人类。"王海的声音在发抖,"至少从基因角度来说,不是。"
林杰放下咖啡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这个G-000在哪里?"
"文件中没有直接说明。"王海说,"但我找到了一个线索。"
他调出另一个文件片段。
"这是一份转移记录。显示G-000在三个月前被转移出了地下实验室。转移目的地……"
王海把光标移到最后一行。
"省妇幼保健院,产科病房,私人护理间。"
"那里是……"
"就是我们这家医院。"王海说,"陈启明把G-000藏在自己的医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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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林杰和王海站在医院三楼的私人护理间门口。
这里和普通的产科病房不同。独立的空间,豪华的装修,二十四小时专人护理。每天的费用可能超过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
但陈启明没有收费记录。这个护理间的使用是"免费"的,由医院的"科研项目经费"支付。
林杰推开门。
房间很大,布置得像一个高级酒店套房。大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头有一个精致的摇篮。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
一个女人坐在摇篮旁边的椅子上,正在轻声哼歌。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长发披肩,面容清秀,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看到林杰和王海进来,她抬起头,眼神平静。
"你们是来找小安的?"
"小安?"林杰问。
"我的孩子。"女人微笑着指向摇篮,"陈主任说,小安是特殊病例,需要在这里接受观察。"
林杰走到摇篮前,低头看去。
然后他僵住了。
摇篮里的"婴儿"看起来约莫两个月大。但和普通婴儿不同的是,他已经有了明显的面部特征——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嘴唇红润,睫毛又长又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睁开的。不是在睡觉,而是醒着的。那双眼睛是淡蓝色的,清澈见底,像是两颗蓝色的宝石。
当林杰看着他时,那双眼睛也看着林杰。
不是婴儿那种混沌的、无意识的看。是有意识的、理解的、甚至带着审视的看。
"你好。"婴儿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细,但发音清晰。不是婴儿的咿呀学语,是真正的语言。
"你……你好。"林杰下意识地说。
"你是林杰。"婴儿说,"陈主任提过你。他说你会来。"
林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不仅能说话,还知道他的名字。
"你叫小安?"林杰努力保持镇定。
"妈妈叫我小安。"婴儿说,"但陈主任叫我Alpha。"
他笑了。那笑容不像婴儿那种无意识的面部肌肉运动,而是真正的、有含义的微笑。
"你是第一个看到我的人。"Alpha说,"陈主任说,你是特殊的。你的妻子体内也有纳米结构。你将成为……观察者。"
"观察者?"
"观察我的成长。"Alpha说,"记录我的变化。然后决定……我是否应该存在。"
摇篮旁边的女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异常。她依然微笑着,轻轻摇晃着摇篮,像是在哄一个普通的婴儿入睡。
"她不知道。"Alpha注意到了林杰的目光,"妈妈不知道我是什么。陈主任告诉她,我有发育迟缓的问题,需要特殊护理。她以为我只是长得快、说话早。"
"你能读我的思想?"林杰问。
"不能。"Alpha说,"但我能读懂你的表情、你的心跳、你的体温变化。你的肾上腺素在上升,说明你很紧张。你的心率在加快,说明你在害怕。但你的眼神很稳定,说明你在努力保持冷静。"
他顿了一下。
"你是一个好人,林杰。"他说,"我能感觉到。"
林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面前的这个生命,不是人类,不是外星人,是全新的存在。陈启明用100%的基因编辑创造了一个全新物种的模板——一个拥有超越人类和诺瓦族能力的个体。
但最让林杰震撼的不是Alpha的能力。而是他的情感。
这个被设计出来的生命,这个理论上应该只是"实验品"的存在,竟然会渴望拥抱,会想念母亲的体温,会害怕孤独。他有欲望,有恐惧,有对世界的向往。这些不是陈启明能编程的——它们是生命本身固有的。
"陈主任还告诉过你什么?"林杰问。
"他说我是完美的。"Alpha说,"他说我没有人类基因的缺陷,没有疾病,没有衰老,没有痛苦。但他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有痛苦。"Alpha的声音低了下去,"当我看到妈妈为我担心的时候,我痛苦。当她因为我''发育迟缓''而偷偷哭泣的时候,我痛苦。我知道她在为我难过,但我不能告诉她真相——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真相。"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表演,是真正的情感波动。
"这就是我选择的能力。"Alpha说,"陈主任给我设计了共情模块,让我能感受他人的情绪。他说这是必要的——一个领袖必须理解他的追随者。但他没有告诉我,感受他人的痛苦会让自己也痛苦。"
林杰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本该警惕这个被设计出来的生命,本该用理性去评估威胁。但此刻,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威胁,而是一个孩子——一个被困在成人智慧中的孩子,正在努力理解这个他从未选择要进入的世界。
Alpha。
"你……想要什么?"林杰最终问。
Alpha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想要活着。"他说,"我想要感受这个世界。阳光、风、雨的味道。我想要……被拥抱。"
他的声音变了,多了一丝不属于婴儿的情感。
"妈妈经常抱我。"他说,"她的怀抱很温暖。她的身上有奶香和花香。我喜欢她抱我。"
林杰看向那个女人。她依然在微笑,轻轻哼着摇篮曲,完全不知道自己怀里的孩子是什么。
"我不想伤害她。"Alpha说,"也不想伤害任何人。陈主任告诉我,我的使命是带领人类进化。但我不确定那是我想做的。"
"你想做什么?"
Alpha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知道。"他说,"我还太小。我需要时间……去弄清楚我是谁。"
他看着林杰,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杰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婴儿的天真。不是成人的世故。
是一种古老的、超越年龄的……智慧。
"林杰,"Alpha说,"你会杀我吗?"
林杰的心揪紧了。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生命。"林杰说,"不管你的基因来自哪里,你是一个生命。而生命有权利存在。"
Alpha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很真实。
"谢谢。"他说。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我困了。"他说,"婴儿需要很多睡眠。即使是我也一样。"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渐渐入睡了。
林杰站在摇篮前,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这个孩子是暗星会的产品,是诺瓦族的实验成果,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如果Alpha的能力继续增长,如果他真的如陈启明所设计的那样成为"新人类的领袖",那么他对人类社会的冲击将是不可估量的。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他只是一个两个月大的孩子。他没有选择自己的出身,没有要求被设计成"完美",也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他人的事。他只是想要活着,想要被爱,想要一个家。
如果把这样一个小生命当作威胁来消灭,那人类和暗星会又有什么区别?
林杰想起苏婉说过的话:"如果一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被当作怪物、当作威胁来对待,那他长大后一定会成为怪物。"
他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不是出于软弱,而是出于对生命本身的尊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Alpha。小家伙已经睡着了,脸蛋在摇篮里显得格外小,格外脆弱。他的手指轻轻蜷曲,握成小拳头,和任何一个普通婴儿没有两样。
"做个好梦。"林杰轻声说。
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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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王海在等他。
"怎么样?"他问。
"他……能说话。"林杰说,"能思考。能感知情绪。他不是婴儿,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婴儿。"
"那是什么?"
"是一种全新的生命形式。"林杰说,"陈启明用100%的基因编辑,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存在。他的智商可能已经超过了大多数成年人,但他被困在一个婴儿的身体里。"
"我们怎么处理他?"
林杰沉默了很长时间。
"先不要告诉任何人。"他说,"包括周正。"
"什么?"
"如果上面知道了Alpha的存在,他们可能会下令……处理掉他。"林杰说,"我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但林哥,他是100%基因编辑的产物。他不是人类。"
"他刚才问我,会不会杀他。"林杰说,"我说不会。因为他是一个生命。"
他看着王海。
"我不管他的基因是什么。他是一个生命。一个有思想、有情感、有梦想的生命。如果我们因为他''不同''就消灭他,那我们和陈启明有什么区别?"
王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保密。"林杰说,"直到我们找到合适的方案。"
"明白。"
两人走向电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
但在他们身后,在私人护理间的门后,Alpha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睡。他只是在假装。
他倾听着林杰和王海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然后他真正地闭上了眼睛,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走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阳光温暖,风吹拂着他的脸庞。他跑啊跑,跑向一个模糊的、但他知道是"家"的地方。
那是他第一次梦见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