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照在刀刃上。
血红一片。
斩刀落下!
噗!
噗噗噗噗噗!!
最后数百颗人头滚落木台。
午门外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女人与孩子压抑不住的哭声,还在人群中断断续续响起。
顾秉直坐在监斩台上。
他保持了一整天的端正坐姿,此刻肩膀终于缓缓垮下。
一名刑部官员抱着最后一册名录走过来。
声音也已经沙哑得厉害。
“大人。”
“最后一批身份核验无误。”
“今日应斩一万一千八百六十四人。”
“实斩一万一千八百六十四人。”
“一人不少,一人不落。”
顾秉直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落册。”
“是。”
刑部官员用颤抖的手蘸上朱砂,在名录最后写下斩讫二字。
成国公顾怀山也从禁军阵中走了过来。
他的甲胄上落着一层尘土,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午门内外一切安稳。”
“抓了三十七个趁乱闹事的人。”
“无人劫法场。”
顾秉直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吴良。
吴良已经从玄衣卫高台上走下来。
他在位置上坐了一整日,刚刚落地,双腿竟有些发麻。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
三十六座行刑台全部被染成暗红。
临时挖出的沟渠中仍在缓缓流淌着鲜血。
午门前的青石地面,也被来往军卒踩出一个个血脚印。
吴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顾秉直来到他身旁。
“王爷。”
“都杀完了。”
吴良嗯了一声,声音显得有些低沉。
“女眷呢?”
“已经全部交给教坊司。”
顾秉直说道:“教坊司人手不够,只能先关押在城南几处院落。等登记过身份,再逐一分派。”
吴良没有继续询问。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身看向秦红绡。
“玄衣卫继续守着。”
“所有尸首、人头核对完毕,刑场彻底封闭以后再撤。”
“今日抓到的人,全都查清身份。”
“风雨楼那几个探子呢?”
秦红绡说道:“已经离开。”
“一个去了城西。”
“一个进了南城一家商号。”
“最后一个放飞信鸽以后,进了国色天香楼。”
吴良嘴角终于重新露出一点笑意。
“去青楼?”
“这探子挺会享受啊。”
秦红绡神情有些古怪。
“王爷。”
“国色天香楼现在是您的产业。”
吴良愣了一下。
随后反应过来。
“对啊。”
“大周第一青楼都是本王的。”
“让人盯着就行。”
“别在自己家里打坏东西。”
秦红绡嘴角微微抽动。
这种血流成河的时候,也只有吴良还能想到青楼里的桌椅值不值钱。
不过,经他这么一打岔,周围沉重气氛总算稍微缓和了一些。
吴良重新看了一眼刑场。
“走吧。”
“这里交给你们了。”
“是。”
吴良穿过禁军让出的通道,离开午门广场。
围观百姓已经散去大半。
剩下的人看见他走来,纷纷向两侧退开。
有人跪下行礼。
“参见逍遥王!”
越来越多百姓跟着跪倒。
吴良脚步稍稍停顿。
他看见了敬畏。
真正的敬畏。
禅让大典上,他一拳轰杀庆王,风雨楼又将他的名字传遍天下。
洛安百姓知道他武功高强。
知道他是女帝身边最受宠信的逍遥王。
今日以后,所有人还会知道,他掌着玄衣卫,亲自坐镇午门,看着庆王一党上万人伏诛。
吴良忽然想起自己刚刚穿越时的日子。
那时他只是孤榆城一个小郎中。
每天琢磨怎么多赚些银子,怎么勾搭漂亮姑娘。
看见官差都得客客气气。
如今,他走过长街。
两侧数不清的百姓全部跪在地上。
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
这变化实在太大了,大到他自己偶尔都会觉得不真实。
吴良微微点头,随后沿着百姓让开的道路,一步步向外走去。
酒楼二层。
沈令仪与宁秋棠看着他从人群中走过。
直到那道身影逐渐远去,沈令仪才轻轻说道:“咱们也回去吧。”
宁秋棠点头。
两人走下酒楼。
返程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马车回到逍遥王府以后,沈令仪掀开车帘,望着王府高大的朱漆大门,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里已经是她的家。
里面那个男人,则是她此生最大的依靠。
宁秋棠坐在她身边,也看了许久。
“姐姐。”
“嗯?”
“让厨房多准备些热水。”
宁秋棠轻声说道:“王爷在刑场待了一整天,回来以后肯定想好好洗洗。”
“再准备些清淡饭菜。”
“今日闻了那么久的血腥味,他恐怕吃不下太油腻的东西。”
沈令仪点了点头。
“我亲自去安排。”
两人走下马车。
夕阳落在逍遥王府的金字牌匾上。
府门缓缓关闭,将满城血腥与喧闹隔绝在外。
……
入夜。
午门外依旧灯火通明。
数千军卒还在搬运尸体、清洗行刑台、核对首级。
一车车生石灰运进广场,铺在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地面上。
顾秉直带着“斩讫”文书进入皇宫。
养心殿内。
姜青鸾穿着一身素白孝服,独自坐在御案后。
她一页页翻看处决名录。
卢慎行。
宋谦。
霍廷章。
卢敬堂。
张怀素。
曹雄。
纪文忠。
周敬之。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朱笔勾去。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昭泰元年,十二月十日。
庆王逆党,京中应斩一万一千八百六十四人。
实斩一万一千八百六十四人。
姜青鸾看着那个数字,手指缓缓收紧。
她坐在龙椅上,一整日都未曾前往午门。
可她知道,那些人的血都算在自己身上。
因为处决旨意,是她亲手用印。
因为那句夷灭三族,也是她御笔朱批。
殿内寂静无声,小黑子低着头站在远处,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姜青鸾合上名册。
父皇从小便教导她。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既要有恩,也要有威。
一味施恩,只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
只知杀戮,也会让天下离心。
该杀的人已经杀了。
接下来,也该让天下看看,为大周守江山的人能得到什么。
姜青鸾看向小黑子。
“北雍王的诏书,陈无敌的诏书……”
“明日,明发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