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
高唐四座城门全部关闭。
城楼上陆续点起灯火,巡城士卒与往日一样在女墙后面来回走动。
从外面看,一切如常。
北门内却已经换了模样。
瓮城两侧的藏兵洞中,挤满了高唐守军和玄衣卫。弓弩手靠墙坐着,怀里抱着弓弩,箭壶就放在脚边。
没有人说话。
昏暗空间里只剩下一阵阵压抑呼吸。
那些刚刚领到军饷的高唐守军尤其紧张。
下午拿到银子时,他们喊得一个比一个响亮。如今真要和叛军厮杀,许多人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周大勇也在其中。
他双手紧紧握着长枪,掌心全是汗。
下午领到的八两银子已经托人送回家里。
母亲有钱抓药了。
妻儿也能买粮。
他当时当着逍遥王的面,说自己这条命以后就卖给朝廷。
话喊出来容易,真听说叛军今夜要来,心里哪能不怕?
周大勇偷偷看向周围。
身边几个同袍同样紧张。
有人嘴唇发白。
有人不停吞咽口水。
还有个年轻军士闭着眼睛,小声念叨着祖宗保佑。
周大勇忽然没那么丢脸了。
原来大家都怕。
藏兵洞外,卫长锋从门前走过。
他身上的铠甲已经擦洗干净,右手始终按着刀柄。
“都把耳朵竖起来。”
“听见第一遍鼓响,准备。”
“第二遍鼓响,弓弩手登城。”
“第三遍鼓响,所有人杀出去。”
“谁敢提前暴露,老子亲手砍了他!”
藏兵洞中的士卒纷纷坐直身体。
周大勇也赶紧深吸一口气,将长枪横在腿上。
瓮城另一侧,擎羊司同样藏在黑暗之中。
血红披风全部卷起来,用细绳绑在腰间,以免行动时发出声响。
万古靠着墙壁,怀里抱刀。
他身边那群高手显得轻松许多。
有些人闭目养神,有些人在擦拭兵器,还有几个人神情兴奋,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在今晚建立功勋。
其中一些人刚刚服用猛灌丹田丹,内力大增,境界也随之突破。
短短几日,
他们从二品、三品一跃踏入一品金刚,心气难免跟着高涨。
昨天追捕那几个假郎中时,几人甚至争抢着出手,结果还是让其中一人死在了逃跑途中。
万古想到这里,脸色又冷了几分。
“一会儿听令行事。”
“谁再擅自追人,自己去指挥使面前解释。”
坐在他左侧的玄衣卫百户咧嘴一笑。
“镇抚使放心。”
“今晚来的都是叛军,我们总不用留手了吧?”
万古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有本事杀,没人拦你。”
“只怕你冲得出去,回不来。”
那名百户笑容稍微收敛。
“一群普通士卒而已。”
“普通士卒?”
万古神情愈冷。
“等几百支强弓劲弩对准你的时候,你最好还能说出这句话。”
周围几个人安静下来。
他们境界虽然高,却也不敢在一品指玄面前争辩。
外面寒风呼啸。
时间一点点过去。
亥时刚至,
北城楼东侧按照约定挂起三盏灯。
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没过多久,中间那盏灯忽然熄灭,过了十几息又重新亮起。
城外一片漆黑。
叶知微站在城楼阴影中,眺望远处。
约莫过了半炷香,几里外的荒野中出现了一点火光。
火光亮了三次,很快再次熄灭。
“他们看见了。”
叶知微压低声音。
吴良靠在女墙后面,往城外望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
他耳边却捕捉到一些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踩过荒草。
数量不多。
速度很快。
“查探的人来了。”
吴良转身看向彭守义。
彭守义换回了北门千户的甲胄,脸色木然,眼神显得有些涣散。
他已经被封住丹田。
城墙下面还有十几把弓弩暗中对准他的后背。
吴良方才又独自与他待了一段时间。
摄心术悄无声息影响了他的神智,只要不遇到强烈刺激,他便会依照吴良提前交代的方式回答。
时间不长,足够用了。
几道黑影很快出现在城墙下面。
这些人并未靠近城门,直接从城墙侧面甩出飞爪,沿着绳索迅速攀登。
十几丈高的城墙,对寻常人而言难如登天。
对于这些身怀轻功的江湖高手,并不算什么。
最先登上城头的灰衣男子翻过女墙,他蹲下身体,手中短刀横在胸前,先观察了一遍周围。
城头倒着几具尸体。
鲜血流得到处都是。
彭守义身上也沾着血,脸侧多了一道伤口,几个亲信守在他身边,神情紧张。
灰衣男子目光落在那些尸体上。
浓重血腥味随着寒风扑来。
其中一人的脖颈被砍开大半,尸体早已经僵硬。
这些都是今日被处斩的北门内应。
玄衣卫将尸体运过来,又换上了守军衣服。
灰衣男子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人的颈侧,这才看向彭守义。
“高唐风大不大?”
彭守义声音沙哑。
“河间的风更大。”
暗号对上。
灰衣男子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葛大人呢?”
“城中出了乱子。”
彭守义神情麻木,按照吴良教给他的说辞回答:“赵弘毅带兵进城以后,姓郭的突然醒了,咬住粮仓的账不放。”
“葛大人担心暴露,已经藏了起来。”
“北门这边死了几个不听话的,剩下的人都已经控制住。”
灰衣男子眯起眼睛。
“逍遥王吴良呢?”
“今日一直在丰乐楼喝酒,眼下已经回知府衙门。”
“跟在他身边的玄衣卫呢?”
“护卫在侧。”
灰衣男子又向城内看了看。
远处街道寂静。
巡夜士卒举着火把,沿着远处城墙缓慢走过。瓮城下面黑漆漆一片,只能看见几间堆放杂物的破旧营房。
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向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分开查看城楼和周围敌楼。
距离藏兵洞最近时,只隔着一堵厚厚砖墙。
里面那些高唐守军听见脚步靠近,一个个屏住呼吸。
周大勇握住长枪的手不断收紧,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撞出来。
脚步停在外面。
过了几息,又渐渐走远。
藏兵洞里的人无声松了一口气。
那两个探子很快返回城头。
灰衣男子这才对彭守义说道:“子时开门。”
彭守义点了点头。
灰衣男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翻身越过城墙。
几道黑影顺着绳索迅速滑了下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吴良从暗处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彭守义,抬手在其后颈轻轻一按。
彭守义身体一软,被旁边两名玄衣卫接住。
“带下去。”
“看好了,别让他死。”
两名玄衣卫拖着人离开。
叶知微低声道:“他们还是有所怀疑。”
“正常。”
吴良笑了笑。
“干的是掉脑袋的事,谁会这么容易相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