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孝子来说,钱财虽然难挣,但老娘的安康更重要。
陆青山看着他,对这个经理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重利,但是更重情。
这种人,才值得结交。
他点了下头,没把话说满,毕竟药材这玩意可遇不可求。
“赵大哥,这事我记下了。山里的东西看缘分,我不敢打包票,但要是真碰上了,肯定给你留着。”
“哎哟!有兄弟你这句话,哥哥我这心就放下一半了!”
赵志强脸上笑开了花,重重的拍了拍陆青山的肩膀,“大恩不言谢,以后在县里有任何事,直接来供销社找我!”
在这个买什么都要凭票、物资奇缺的年代,供销社经理的人情,比钱和票子还难得。
人情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在关键时刻,可比冷冰冰的钞票要金贵得多。
陆青山没有推诿,坦然地迎上赵志强的目光。
他相信,自己能担得起这份人情。
三人告别了热情的赵志强,赶着满载而归的牛车,慢悠悠地驶离了县城。
牛车走得不快,车轮压在土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车上堆满了崭新的大件,蝴蝶牌缝纫机、永久牌自行车、红灯牌收音机,都被赵志强特意让伙计绑上了大红花,喜庆又扎眼。
陆长贵坐在车沿上,手一会摸摸冰凉的自行车横梁,一会又碰碰缝纫机的机头,整个人还跟在梦里一样。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还剩下一百块钱和几张票,都被揣在怀里,沉甸甸的,烫得他心口发慌。
赶车的老刘也是一路沉默,手里的鞭子都时不时甩一下,眼角不自觉地勾着车上的东西,嘴里啧啧有声。
“山子,咱……咱这样回去,是不是太扎眼了?”陆长贵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儿子。
陆青山靠在崭新的缝纫机上,神色平静。
“爹,钱是咱们凭本事挣的,东西是花钱买的,给秀兰当彩礼,给家里添家当,正大光明,不怕人看。”
他顿了顿,又说:“咱们陆家,也该挺直腰杆了。”
陆长贵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他把自己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夕阳西下,给整个红石屯镀上了一层金边。
当这辆缀着大红花,堆得冒尖的牛车出现在屯口时,正在河边淘米的李家媳妇手里的瓢“咣当”一声掉进了水里。
“那……那是老刘家的车?车上拉的是啥玩意儿?”
眼神好的大小伙子定睛一看,声音都劈叉了:“吗呀!崭新的自行车!”
“还有缝纫机呢!”
这一嗓子出来,跟点了炮仗似的。
左邻右舍,干完活准备回家做饭的,闲着没事在门口纳鞋底的,全都探出了头。
“走,看看去!”
“老刘家这是发财了?”
人群乌泱泱地朝着屯口涌了过去。
等看清牛车上坐着的是陆家父子,和车上那些崭新发亮的大件时,整个屯口都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人群炸开了锅。
“三转一响……这,这得多少钱?还得要票吧!是青山那头猪卖了吧?”
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混成一片。
“陆青山这小子,以前看着吊儿郎当的,没想到闷声干大事,这回是真出息了!”
“可不是嘛,这就叫‘浪子回头金不换’!以前谁能想到他有这本事?”
“啧啧,瞧瞧这新车,瞧瞧这大包小包的,秀兰那姑娘可真是有福气了!往后嫁过去,直接就等着享福喽!”
一时间,屯里人的风向全变了,艳羡的啧啧声此起彼伏,基本都是拉拢和讨好的夸赞。
人群中,赵老三的脸色最是难看。
他早上还咒着陆家的猪肉卖不出去,烂在手里。
可现在,人家不但卖出去了,还换回来一车他这辈子都挣不来的家当。
村民们羡慕的眼神,像一个个巴掌抽在他脸上。
牛车在一片喧嚷中,终于行到了陆家院门口。
王桂芬和陆老爷子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当看到那满满一车扎着大红花的物件时,王桂芬的脚步顿住了,她抬手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看着挺直腰板的陆青山,王桂芬感觉这么多年的委屈和辛劳,生活终于有了盼头。
“他爹……山子……”她声音发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老爷子叼着烟杆,走到牛车前,挨个看过去。
他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自行车的车铃,又敲了敲缝纫机的木质台面。
低头捏了捏鼻梁,只说了一个字。
“好。”
陆长贵听到爹这一声“好”,眼圈也红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跟个孩子。
周围的邻居还围着不肯散,指指点点。
所有人都意识到:陆家,是真的发财了。
人群的最后面,赵老三的脸色已经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
他看着院子里那其乐融融的一家,看着陆青山腕上那块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手表,一股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一双眼睛里闪着阴狠的光。
随后一咬牙,眼睛一转,脚步飞快地朝着屯子外头通往县城的土路走去。
王桂芬站在院门口,手还扶着门框,眼眶红着,舍不得眨眼。
“山子,你这车东西,真是用那头野猪换回来的?”
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手表,还有一捆捆布料。
这些东西摆在陆家院里,连院墙都跟着体面了。
也有几个不服气的老爷们,站得远远的,嘴上不干不净。
“一头猪……能换回这些?打死我都不信!”
“怕不是在城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陆青山面色不变,并不搭理这群人。
单手扶着车辕,稳稳地跳下了车。
他爹陆长贵也跟着下来,面对乡亲们火辣辣的目光,胸膛却挺得高高的,牙花子都笑的咧出来了。
嘴上一个劲说是青山厉害。
陆老爷子端着烟袋,自然也听到几句风言风语。
脸色一肃,眼睛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极富威严。
“陆家穷归穷,没偷没抢,靠山吃山,靠本事挣钱。”
“谁眼红,自己进山打去。”
“这些东西都是青山自己拿命搏出来的,谁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