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卡车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像一头刚吃饱的野兽。
三辆车,排成一条直线,卷起官道上的黄土,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陆青山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
林秀兰就坐在他的身边,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皮箱,箱子里是他们未来的第一块基石。
“老板,过了前面那个三岔口,就进县城地界了。”
副驾驶座上的刀疤刘,身体微微前倾,指着远处说道。
“东边那片,是铁北区,以前的老工业区,现在都是些混子,头儿叫李瘸子。”
“南边,是新开发的住宅区,住的都是干部,没啥油水。”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那道疤痕随着肌肉的抽动,显得有些狰狞,但语气里满是恭敬。
“咱们要去的地方在西郊,那边乱,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不过我熟,以前跟那边的几个头头喝过酒,没人敢不给咱们面子。”
陆青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刀疤刘已经完全进入了“安保队长”的角色。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而是开始用脑子,为陆青山梳理这县城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车队没有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停留,而是拐了个弯,径直朝着西郊开去。
路面渐渐变得颠簸,两旁的红砖楼房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平房和光秃秃的土地。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老板,前面就是了。”刀疤刘说。
陆青山减慢了车速。
卡车最终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铁门旁边,一块木牌子歪歪扭扭地挂着,上面的红漆早已剥落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只能依稀辨认出“红山县第二煤炭冶炼作坊”几个字。
林秀兰顺着陆青山的目光看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怀里抱着皮箱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院墙塌了小半截,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地面。
几座又高又粗的炼焦炉,像几个沉默的巨人,安静地立在那里,炉身上满是红褐色的铁锈。
整个厂区里看不到一个人影。
只有风吹过的时候,会卷起地上的黑色煤灰,在空中打着旋然后又无力地落下。
这里,像是一片被遗忘的坟场。
刀疤刘跳下车,走到传达室门口,那是一间孤零零的小砖房,也是整个厂区里唯一看着还有点人气的建筑。
他抬手“砰砰”地砸了两下门板。
“有人没!出来个喘气的!”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来。
他穿着一身满是黑色油污的蓝色旧工装,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又麻木。
他先是看了一眼门口凶神恶煞的刀疤刘,又看到了后面停着的三辆高大的解放卡车,肩膀下意识地绷紧了。
陆青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走到老人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
“大爷,问个路。”
老人看着递到面前的烟,愣了一下,接了过来,别在耳朵上,但紧绷的身体并没有放松。
“去哪?”
“我们车队想找个地方铺路,听说你们这儿有不少煤渣子,过来看看卖不卖?”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
听到是来买煤渣的,老人紧绷的肩膀才塌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苦涩。
“买啥啊,都拉走吧,不要钱。”
他指了指空旷的院子,“厂子都停了一个多月了,工人都回家了,就剩我一个老家伙在这看门。”
他就是这家作坊的厂长,孙大海。
“这么大的厂子,怎么说停就停了?”陆青山顺着他的话问。
“唉,”孙大海又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这一个月的委屈都叹出来,“技术跟不上了,烧出来的煤,烟大,黑,城里人不爱用。”
“前阵子,县里下来个文件,说要搞什么……环保,我们这种烟囱冒黑烟的,头一个就不让干了。”
“生产许可都给收回去了,这厂子连带着这些家伙事,现在就是一堆没人要的废铁。”
陆青山安静地听着,孙大海说的每一个字,都和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那我们进去看看,能拉多少是多少。”陆青山说。
孙大海摆了摆手,自己先转身走进了院子,算是默许了。
陆青山回头,给了刀疤刘一个眼神,让他和兄弟们在门口等着。
然后,他牵起林秀兰的手,走进了这座破败的工厂。
他没有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煤渣,而是带着林秀兰,在空无一人的厂区里慢慢地走着。
“秀兰,你看那,”他指着一座最高的炼焦炉,“等咱们盘下来,就把这炉子拆了,卖废铁也能卖不少钱。”
“这块地基结实,咱们就在这儿盖个保鲜库,以后咱们的山货就不怕放不住了。”
他又指着旁边一大片空地。
“这地方,够咱们的车队停了,再盖几排平房,给刀疤刘他们当宿舍,旁边再建个修理车间。”
“还有那边……”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
他的眼睛里,没有看到破败和萧条,而是在描绘一幅全新的蓝图。
林秀兰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丈夫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那股仿佛能把这片废墟变成黄金的光芒,心里的那点担忧,不知不觉间已经烟消云散。
她的男人说这里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两人在厂区里转了一大圈,回到了大门口。
孙大海正蹲在传达室的屋檐下,抽着那根陆青山给的烟,满脸愁容。
陆青山走到他面前。
“孙厂长。”
孙大海抬起头,一脸茫然。
“这厂子,连地带设备,你开个价。”
陆青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孙大海死水一般的心里。
“我买了。”
孙大海惊得嘴巴猛地张开,夹在手指间的烟,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男人,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媳妇,和他身后那些气势汹汹的壮汉。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或者,是遇到了疯子。
“你……你说啥?”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说,我要买下你这个厂子。”陆青山重复了一遍。
孙大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费力地咽了口唾沫。
他想过无数种这个厂子的结局,设备当成废铁卖掉,地方就这么烂在这里。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要买它。
买这堆废铜烂铁干什么?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数字。
“四……四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