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正是春雪消融,各家都想添置点东西。
开春温暖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商品和人身上的味道。
陆青山护着林秀兰,挤开人群,准备先去日用品区看看。
给厂子采购一些被褥,锅碗瓢盆,还要给家里买点吃喝用度。
“同志,这麦乳精怎么卖?”
“还有这个,高级点心,给我们称两斤,让我媳妇尝尝味。”
柜台后面那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女售货员,一看到陆青山递过来的钱和票,眼睛都亮了几分。
“哎哟,同志您稍等!”
她手脚麻利地从货架上取下两罐麦乳精,又拿油纸包了厚厚一包点心,脸上堆满了笑。
“您还要点啥?咱们这刚到了新货,肥皂、雪花膏,都是上海来的!”
林秀兰看着她热情的模样,心里有些不适应,小声对陆青山说:“给爹和爷买罐麦乳精就行了,点心太贵了。”
陆青山捏了捏她的手。
“没事,咱买得起。”
他回头对售货员说:“再来两条大生产香烟。”
正当售货员拿烟的时候,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像一根针,直直地扎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那嫁到山沟沟里的好姐姐吗?”
“怎么,野猪肉吃腻了,也知道来县城买洋玩意儿了?”
林秀兰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陆青山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他接过售货员递来的香烟,放进口袋。
林秀梅挽着于高阳的胳膊,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她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
她的目光在林秀兰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件质感还不错的外套上,撇了撇嘴。
她刻意地拉了拉自己身上崭新的驼色呢子大衣。
那鄙夷的神色,没有丝毫掩饰。
“哎,女人啊,还是得会嫁人。”
“嫁对了人,才能人前显贵,吃香的喝辣的。”
她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林秀兰,嘴角的笑意带了几分刺。
“你说对吧,姐姐?”
周围一些购物的人,已经听出来几人有恩怨,把目光自认为隐蔽的投了过来。
于高阳在一旁,脸上全是得意。
他伸手,在林秀梅的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小心点儿,你现在可是我们于家的头号功臣,注意身子!”
他扫了陆青山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这几天我爸正带着我们做一笔大生意呢!等这笔买卖做成了,就给你买辆小轿车开开!”
小轿车!
这三个字一出来,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年头,县城了里面能自己家买的起小轿车的,都是标准的人上人!
林秀兰的脸白了白,攥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
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低下头。
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林秀梅。
“你有了身子,就少穿高跟鞋,也别来这种人多的地方挤。”
“饭菜要吃清淡点,别太油腻。”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一个普通的姐姐,在叮嘱自己的妹妹。
林秀梅愣了一下。
她准备好了一肚子更难听的话,准备看林秀兰羞愧难当、落荒而逃的样子。
可林秀兰的反应,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陆青山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拿正眼看过他们。
他像是完全没听到周围的动静,转身又对售货员说:
“同志,再拿两瓶罐头,要黄桃的。”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反唇相讥都让林秀梅难受。
她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姐姐,你这是嫉妒我吧?”
“也是,你这辈子,怕是连小轿车的轮子都摸不着了。”
“只能守着你们家那几亩地,还有那个破山货点,当个泥腿子!”
她见陆青山夫妇还是不理她,干脆把声音拔得更高。
“对了,高阳!”
“你爸让你打听的那些山参、灵芝的行情,怎么样了?”
“我可听说了,那玩意儿现在比金子都贵!咱们可得抓紧了,别让那些没见识的乡下人抢了先,耽误了咱们家发大财!”
她故意把“乡下人”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陆青山的身上。
正在从口袋里掏钱的陆青山,手指顿了一下。
山参?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
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
县里确实出过一件大事。
有人搞了一批所谓的“东北老山参”,结果全是拿萝卜根和胶水伪造的,坑了一大笔钱,最后闹到省里,主犯被抓去吃了枪子。
不过那时候,于博的食品厂还没倒,生意红火,压根没掺和这种捞偏门的买卖。
陆青山的眼神深了深。
原来,这一世,因为自己的出现,很多事情的轨迹,已经悄然改变了。
于家这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要下场豪赌了。
林秀梅一直死死地盯着陆青山。
看到了他付钱时那一下微小的停顿。
她心里一阵狂喜。以为是自己说的“发大财”刺激到了他。
她以为,他终于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后悔了!
林秀梅脸上的得意更浓了,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说几句更刻薄的话,把今天的胜利推向高潮。
“砰!”
供销社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撞开人群冲了进来。
来人正是刚刚在工商局办完所有过户手续的孙大海。
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他无视了所有人异样的目光,眼睛在人群里飞快地扫视着。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陆青山的身上。
孙大海像是看到了主心骨。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青山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展开了手里的红布包。
那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烫着金字的房产地契。
孙大海举着那本地契,用尽全身的力气,扯着嗓子大喊:
“陆老板!”
“您的厂房地契,办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