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听筒钻进于博的耳朵里,缠住了他的心脏。
于博握着听筒,一动不动。
“爸!爸!他怎么说?”
于高阳在一旁急得跳脚,拼命地摇晃着他的胳膊。
“他答应了没?是不是要抵押?抵押就抵押啊!”
“只要能拿到钱,把那批人参弄到手,别说一个厂子,十个厂子我们也能买回来!”
“你还在犹豫什么!不能让陆青山那个杂种抢了先!”
儿子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在于博的耳边“嗡嗡”作响。
他猛地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于博一言不发,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不大的空间里,疯狂地来回踱步。
地板被他踩得吱呀作响。
理智在他脑子里声嘶力竭地呐喊。
那是陷阱!
李阎王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一旦把地契房本交出去,就等于把脖子送到了他的嘴边!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更加尖锐,更加充满诱惑。
那声音,长着陆青山的脸。
一张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漠然的脸。
那张脸在供销社里,轻描淡写地接过孙大海递上的地契。
那张脸在招待所里,喊出了二十五万的天价,要从他嘴里抢食。
“爸!你快想办法啊!”
于高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哭腔。
“那可是二十多万的生意啊!到手就是十几万的利!我们还用怕什么罚款?还用看谁的脸色?”
“到时候,我们直接买一辆小轿车!开到红石屯去!开到陆青山那个狗东西的家门口!”
“让他看看,谁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于博猛地停下脚步。
是啊。
他怕什么?
他于博在红石县经营了半辈子,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他所有的狼狈,所有的窘迫,全都是拜陆青山所赐!
这口气,他咽不下!
仇恨和贪婪,像两桶滚烫的桐油,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理智的火苗。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冲到办公桌前,再次抓起了那部黑色的电话。
听筒里,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带着阴冷笑意的声音。
“想通了?”
于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李……李老板……”
“我答应你的条件。”
“但是……利息,怎么算?”
问出这句话,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承认了自己彻底走投无路。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呵呵……于厂长是爽快人。”
“我这儿的规矩,道上的朋友都懂。”
李阎王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于博的心上。
“九出十三归。”
“我借你十二万二。”
“你拿到手的,是十一万。”
“三天。”
“三天后,你连本带利,还我十七万六。”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记住,是三天。”
“晚一天,利滚利。”
十七万六!
于博感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这哪里是借钱。
这是活抢!
三天时间,利息就高达六万六!
他想开口拒绝,想大骂对方是吸血的畜生。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阎王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声音冷了下来。
“于厂长,我这钱,也不是非借你不可。”
“县城里,等着我这笔钱救命的人,多的是。”
“我给你十秒钟考虑。”
“十。”
冰冷的倒数声,通过听筒,清晰地传来。
“九。”
于博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八。”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陆青山那张脸。
……
“三。”
“我借!”
于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话筒嘶吼出这两个字。
喊完之后,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骄傲,都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他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不再是红星食品厂的厂长于博。
他只是一个,把身家性命,连同整个于家的未来,都押在了赌桌上的赌徒。
“很好。”
电话那头,传来李阎王满意的笑声。
“于厂长,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半个小时后。”
“带上厂子的地契,你家房子的房本,还有那几台卡车的文书。”
“来我的茶楼。”
“签了字,画了押,钱,你当场拿走。”
李阎王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记住,是你一个人来。”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于博呆呆地看着窗外。
天,已经彻底黑了。
没有一丝光亮。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工厂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一进门,就看到他老婆和林秀梅正坐在客厅里,看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有说有笑。
“回来了?”
于母看到他,脸上堆满了笑。
“吃饭了没?锅里给你留着饭呢。”
于博没有理会,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书房,反手锁上了门。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抽屉的最深处,放着一个积满了灰尘的铁盒子。
他颤抖着手,把铁盒拿了出来。
盒子上,有一把小小的,已经生了锈的铜锁。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找到其中最小的那一把,对准锁孔,插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
锁开了。
于博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本泛黄的本子。
一本,是红星食品厂的土地所有证。
一本,是他现在住的这栋二层小洋楼的房产证。
还有几张薄薄的,是那几台解放卡车的车辆所有证。
这些,是他于博奋斗半生的全部家当。
是他在这个县城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拿不稳那个冰冷的铁盒。
他知道,只要把这些东西拿出去。
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