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像一只要散架的铁皮罐头。
于高阳死死地踩着油门,脸上是一种扭曲的亢奋。
他旁边的座位上,堆着一个麻袋。
后座上,他的父亲于博,怀里也死死地抱着另一个麻袋。
两个麻袋里,是二十三万。
是红星食品厂最后的家底,也是他于家最后的希望。
“爸,你坐稳了!”
“等拿到这批货,转手卖给港城老板,咱们就发了!”
“到时候,别说这八万七的罚款,就是二十万,三十万,我们都还得起!”
于高阳一边开车,一边唾沫横飞地描绘着蓝图。
“我要买一辆小轿车,就停在陆青山那个狗杂种的厂子门口!”
“我要让他知道,他一个泥腿子,永远也别想跟我们于家比!”
于博抱着钱袋,一言不发。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
他不像儿子那么乐观。
那张签了血手印的借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至今还烫在他的脑子里。
他没有退路了。
十一点五十分。
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县招待所门口。
于家父子一人扛着一个麻袋,疯了似的冲了进去。
大堂的沙发上,那个姓金的东北老板,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喝着茶。
他看到于家父子狼狈的样子,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明晃晃的金表。
“哟,于厂长。”
猴三懒洋洋地站起身。
“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离十二点,可就剩十分钟了。”
他轻蔑的态度,像一根鞭子,抽在了于高阳的自尊心上。
“谁说我们不来!”
于高阳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钱,我们带来了!”
“货呢!”
猴三没理他,只是慢悠悠地领着他们上了二楼的套房。
房门一关。
于高阳就迫不及待地扯开了两个麻袋的扎口。
红色的,崭新的大团结,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金老板,二十三万,一分不少!”
于高阳指着那堆钱,粗声大气地说道。
于博则比他谨慎得多,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黑色的皮箱,对着身后一直跟着的张师傅使了个眼色。
“老张,再看看。”
“金老板,”于博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么大一笔买卖,还是稳妥点好。”
猴三还没说话,他身后的两个保镖,已经往前站了一步,隐隐挡在了皮箱前。
猴三冷笑一声。
他从皮箱里,随手抓出三根用红绳绑着的人参,扔到了张师傅面前的桌上。
“就这几根。”
“爱验不验。”
“我的规矩,昨天就跟你们说清楚了。”
“钱货两清,离开概不负责。”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容置疑的霸道。
张师傅不敢怠慢,连忙戴上老花镜,掏出放大镜,凑了上去。
他看得极其仔细,从参的芦头,看到参的纹路,最后甚至用指甲掐下一点须子,放在嘴里尝了尝。
片刻之后。
张师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猛地抬起头,激动地看着于博,声音都在发抖。
“厂……厂长!是真家伙!”
“错不了!这品相,这年份,最少……最少三十年!”
“都是顶级的林下参!咱们……咱们这次发了!”
于博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张师傅还想再伸手去拿另外几根,想看得更仔细些。
一只手,却把他拦住了。
是于高阳。
“验什么验!”
于高阳一把推开张师傅,脸上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豪迈。
他冲着猴三,大声说道:“金老板是爽快人,我们信得过!”
他觉得,在这种大老板面前,斤斤计较是小家子气的表现。
只有表现出足够的魄力,才能赢得对方的尊重。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父亲于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猴三看着于高阳,墨镜下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像是终于看到了一个可造之材,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
“于少爷,有前途。”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两个保镖,立刻蹲下身,开始飞快地点钞。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纸币摩擦的“哗啦”声,和于高阳粗重的喘息声。
十分钟后。
钱点完了。
“老板,数目没错。”一个保镖站起身说道。
“嗯。”
猴三应了一声,一脚将那个黑色的皮箱,踢到了于高阳脚下。
“合作愉快。”
说完,他带着两个手下,抬起那两个沉甸甸的麻袋,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金老板慢走!”
于高阳兴奋地喊道,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他成功了。
他只用了一天时间,就谈成了一笔能让于家起死回生的大生意。
他证明了自己,比那个瞻前顾后的父亲,强一百倍!
猴三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于高阳一眼。
“于少爷。”
“好好干,以后这红石县,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于高阳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冲到那个皮箱前,颤抖着手,打开了箱扣。
“啪嗒。”
一整箱品相完美,形态各异的“野山参”,静静地躺在红色的衬布上。
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于高阳痴迷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宝贝”,仿佛在抚摸着他光明的未来。
“爸,看见没?”
他回过头,得意地看着还愣在原地的于博。
“做生意,就得这样!”
“瞻前顾后,能成什么大事!”
于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
猴三带着两个手下,抬着两麻袋的现金,在招待所服务员惊异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他们没有坐来时那辆扎眼的吉普车。
而是上了一辆停在后巷里,毫不起眼的解放卡车。
卡车迅速发动,汇入车流,很快就驶出了县城。
最后,在城郊一个废弃的砖窑厂前,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猴三跳下车,快步走到砖窑的阴影里。
陆青山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正站在那里,平静地等着他们。
他的脚下,放着一小堆刚熄灭的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