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家大院,灯火通明。
三张铺着大红桌布的圆桌,从堂屋一直摆到了院子里。
桌上,是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光是那盘清蒸大甲鱼,就比得上寻常人家半个月的嚼用。
于博花了大价钱,把县城里唯一的国营饭店后厨班子,连人带料,整个搬了过来。
此刻,他一张老脸喝得红光满面,手里高高举着一杯澄澈的茅台酒,声音洪亮,震得屋檐下的灯笼都在微微晃动。
“今天!”
“是我们于家的大日子!”
“更是我们红石县商界,改天换地的日子!”
他环视着桌上那些被他请来作陪的,厂里几个核心科室的头头脑脑。
那些人脸上,无一例外,都堆满了谄媚的,敬畏的笑容。
坐在主桌的于高阳,已经喝得有些上头。
他猛地站起身,一只脚放肆地踩在了红木椅子上,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手臂,舌头都有些大了。
“我爸……说得对!”
“等明天!不,今天中午!咱们把那批参……卖给那个港城来的大老板!”
“咱们,就是红石县的首富!”
他转过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贪婪地看着旁边坐着的林秀梅。
林秀梅已经显怀,小腹微微隆起,脸上是一种混杂着幸福与得意的病态红晕。
“秀梅!看见没!”
于高阳伸手指着满桌的佳肴,又指了指自己。
“这!才他妈是你该过的日子!”
“跟着我于高阳,你就是首富太太!”
林秀梅的眼睛里,全是痴迷的光。
她挺了挺本就不大的肚子,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声音又娇又媚。
“高阳,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
“不像有些人,就算狗屎运买了个破厂子,骨子里也还是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一辈子都上不了台面。”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里,都充满了对陆青山和林秀兰的刻骨蔑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着乌黑锃亮的小轿车,在林秀兰那个贱人面前,扬长而去的样子。
“哎哟,我的好儿媳!”
于博的妻子,于高阳的母亲,此刻一改往日对林秀梅的百般挑剔和刻薄,亲热得像是对亲闺女。
她夹起一块甲鱼裙边,小心翼翼地放进林秀梅的碗里。
“秀梅啊,你可真是我们于家的大功臣!”
“不光怀着我们于家的金孙,还这么旺夫!”
“你看看,你一进门,我们家这财运就挡不住了!”
“多吃点,多吃点,好好补补身子!”
一家人其乐融融,仿佛之前所有的争吵、暴力、算计都从未发生过。
仿佛那八万七千块的巨额罚款,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在他们眼里,未来已经是一片铺满钞票的光明大道。
酒过三巡。
于博的谈兴更浓了。
他放下酒杯,点上一根烟,翘起二郎腿,开始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点评起县里的各个“人物”。
“那个陆青山,我承认,是有点小聪明。”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但是,格局太小!”
“四万块钱,就买个快倒闭的破煤球厂?鼠目寸光!”
“他根本不懂,真正的钱,是怎么赚的!”
于博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商业之神。
他觉得,陆青山那种靠倒卖山货、投机倒把赚来的钱,都是小打小闹。
只有他这种,靠一笔买卖,就能撬动几十万资金的大手笔,才是真正的“商业运作”。
于高阳立刻接过了话头,他的眼神里,满是狠厉。
“等咱们的钱到手,第一件事!”
他狠狠地一挥手。
“就是把陆青山那个什么狗屁‘秀山实业’,给它彻底挤垮!”
“我要让他那个破厂子,连一块煤渣都卖不出去!”
“我要让他跪在我面前,求我给他一口饭吃!”
“还有林秀兰那个贱人!”
林秀梅在一旁添油加醋,她的声音尖利,语气里充满了怨毒。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却露出了与一个孕妇极不相称的扭曲表情。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那个男人,是怎么从一个所谓的‘陆老板’,变成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她嫉妒林秀兰,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凭什么那个处处不如自己的女人,能得到陆青山的偏爱?
凭什么她能住进省城的四合院?
不过没关系了。
很快,这一切都将改变。
她,林秀梅,将成为这个县城,乃至整个地区,最风光的女人。
而林秀兰,只配在泥地里,仰望自己。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院子里的宾客早已散去,只剩下于家三口,还围着残羹冷炙,不知疲倦地吹嘘和幻想。
最后,三个人都醉倒了。
于博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喃喃地念叨着“首富……我的……”
于高阳和林秀梅则相拥着,倒在堂屋的沙发上,沉沉睡去。
他们的梦里,全是数不尽的大团结,和陆青山夫妇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场景。
夜,很深。
院子里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熄灭了。
没有人知道。
当时钟的指针,咔哒一声,划过午夜十二点。
黎明到来之时。
等待他们的,不是堆满金山的首富宝座。
而是一座,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名为“现实”的断头台。
……
第二天。
清晨。
天,刚蒙蒙亮。
红石县城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薄雾中。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伏尔加轿车,像是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县城的入口处驶了进来。
在八十年代的县城里,这样一辆车,足以引起所有人的侧目。
车子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径直朝着县招待所的方向开去。
后座上。
穿着一身笔挺呢子大衣的苏海明,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副蛤蟆镜。
他旁边,坐着省外贸公司的副主任何斌。
何斌的脸色,有些凝重。
“苏老板,这次……真的有把握吗?”
苏海明将擦得锃亮的墨镜戴上,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破旧的县城街景,轻轻笑了一声。
“何主任。”
“于博说,长白山的好山参都在他手上,你不想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