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突然出现的老头,李隐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一眼望去,恍若掌握着一片天地生杀大权,睥睨一方的青云阁太上长老,脸上笼罩着浓浓的黑雾。
老头一身白衣猎猎,立于虚空之中。
面容模糊在黑雾之下,只露出一双如同深渊般的眼眸。
目光所及,风雪为之凝滞。
老头的身影看起来高大无比,目光所至,万物俯首。
来人却是青云阁太上长老,南宫恙。
老头身上的气息,与李隐记忆中那个镇守青云阁的老头全然不同。
比曾经的南宫恙还要,邪恶、幽冷、透着一种死而复生的诡异与疯狂。
微微勾起的嘴角下,声音低沉如从九幽深处传来:“好小子,你师父金无相呢?”
话音方落,虚空中若有若无的黑雾便开始蠕动,缓缓向李隐缓慢蔓延而来。
少年下意识抬头望向石壁之上......
那巨大的身影遮蔽天光,投下一片肃杀的阴影,正是南宫恙,老头眼中倘若不是当日的少年,而是那个惊慌失措的南宫知秋。
寒风扑面,南宫恙伫立不动。
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比在青云阁时更多了几分潇洒与冷漠。
可就是这样一道身影,仅仅静静站着,便让李隐心头涌上一股力不从心的错觉。
仿佛只要说错半个字,自己便要葬身在老头的掌下。
风雪弥漫,迷住了少年的眼。
来自瓜州的记忆在这片如梦似幻的空间中变得错乱不堪。
李隐心中惊疑不定:“这家伙不是已死在青云阁后山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葬仙台?难道……他复活了?”
在少年的注视下,南宫恙的身影渐渐由虚幻凝为实体,高高举起的手臂缓缓垂落。
一步一步自虚空中走下,每一步都踩得风雪四溅,杀意逼人。
然而到了十丈之外,他却猛地停住了步伐。
仿佛两人之间横亘着一方世界,无法逾越。
南宫恙怒火中烧的眼底,有一道冰冷的剑气在暗中涌动。
嘴角微微一扯,发出夜枭般的一声冷笑:“说吧,你师父是不是死了?我那背叛师门的徒儿呢?是不是与你私奔了?”
“轰”的一声,李隐呆立原地。
隔着十丈风雪,他勉强挤出一丝苦笑:“老头,好久不见。”
话音未落又觉不对,赶紧摇头摆手,以手指天。
正色道:“我跟你徒儿不熟啊!我师父已经飞升九天了,你要找他,恐怕先得打开天门才行……要不,您试试?”
闻言,南宫恙身形一晃。
眼中的怒火虽未熄灭,却悄然化作了错愕,继而变成茫然,最后浮上一抹深深的疲倦。
他似乎做梦也想不到,金无相竟然已经飞升而去。
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只在这一瞬间,南宫恙仿佛苍老了数十岁,仿佛体内仅存的生机,被漫长岁月悄然吞噬殆尽。
下意识抬起头,望向九天之上,目光穿过漫天风雪,试图捕捉什么。
可什么也没有捕捉到。
他所有的神识都放在了苍穹之上,又或者,是在这片群山之中,绝望地寻觅着南宫知秋的影子。
老头缓缓伸出手,五指穿过虚空,想触摸记忆中那个少女的轮廓,喃喃低语:“知秋......过来......”
“你想多了,我不是你的徒儿!”
李隐心知不妙。
师父不在,释玉音不在,连慕容缺都在装死,此刻他哪敢触这老魔的霉头?
一边应声回答,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十丈,直到脊背重重抵上冰冷的石壁,方才停下。
“哼!”
南宫恙一声冷哼,伸手穿过虚空,五指握拢自然什么也没碰到。
这徒劳的姿态反倒彻底激怒了他。
冷冷一笑,阴恻恻喝道:“是你们师徒教唆我的知秋,让她以下犯上,坏我千年大计!既然金无相已走,我便拿你是问!”
李隐心头一凛,脱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锃——!”
一声剑鸣在凛风中炸响,南宫恙狂笑不止:“等我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吞噬你的血肉神魂之后,你自然会明白!”
李隐越听越惊,失声低呼:“什么!难道你要夺舍......”
电光石火间,少年猛然想起青云阁后山,云深不知处那最后一幕的惊变!
难道这老魔真的打算吞噬自己的肉身与神魂,重修一世?
怎么可能?可眼前这滔天杀意,半分不似作伪!
“来吧!”
南宫恙笑声愈发癫狂:“看起来,你这具身体比我那宝贝徒儿更加合适......”
说到这里,老头脸上绽放一抹残忍至极的微笑:“更何况,你师父还欠我一条命。今日,便拿你来偿还!正好!”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如烟雾般消散。
几乎在同一刹那,虚空中一只枯瘦的大手破空探出,五指弯曲如钩,裹挟着刺骨阴风,径直向少年抓来!
十丈!五丈!
“轰隆——!”
一道恐怖的气息骤然降临。
刹那间寒风怒号、雪花狂舞,四周的石壁折射出一道巨大的光柱,将李隐整个人笼罩其中!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李隐被光柱猛地掀飞上半空,又重重摔落雪地!
还没等他掏出一张符菉化剑护身,那骤然降临的光柱便如一条狰狞恶龙,将他死死钉在雪地之中。
四肢百骸都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虚空中,南宫恙的身影重新显现,却已变得愈发模糊。
依稀可见老头双手舞动,恍若举起一柄开天辟地的仙剑,挟着碾碎万物的气势,俯视天地,不可一世!
一声长啸响彻峡谷:“来吧,与我合为一体!”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中那一剑携着无尽寒意,当头向李隐斩下!
“嗡——!”
生死存亡之际,少年身前突然有一团金光交辉闪耀!
只见一个古老的“卍”字,于千钧一发之际在李隐身前的天光下骤然显现,金光灼灼,大放光明!
刹那间佛光照耀天地,竟胜过四面石壁上折射的所有光华。
金色古字迎风暴涨,眨眼之间化作一只巨大的佛掌!
佛掌拍出,一时风云激荡,寒风呜咽,光华四射。
恍若九天神佛降世,将南宫恙那道追魂夺命的血色剑气刹那碾碎!余波震荡之下,连虚空中的黑雾都被涤荡一空。
李隐心头剧震,直到此时才恍然惊觉!
自己方才竟被一个已死之人的残念迷惑了心智,差一点点便成了这座迷阵的傀儡。
若再迟上半息,他恐怕将永远沉沦此境,化为镇守葬仙台的妖邪之物。
更让他惊异的是,这道护住他性命的佛光,究竟来自天音寺的那位女菩萨?
还是师父道一老和尚,早在他身体深处留下了防止夺舍的后手?
虚空中,南宫恙咳嗽一声,身形摇晃,喃喃低语:“怎么会这样......”
佛光笼罩之下,李隐渐渐回过神来,掌心悄然多出一张黄纸折好的符剑。
慢慢站起身,目光冷冽,沉声道:“老头,你死都死了,还要出来害人?莫非你真已入了魔道,成了魔王的傀儡?”
“狂妄!”
南宫恙神色忽然一动,继而嘴角扯出阴冷一笑:“就凭你这一抹佛光,也想将我抹去?痴人说梦!”
这一次,李隐没有再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感受着掌心符菉传来的温热。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当日南宫知秋决绝离去的背影......她果然是最清醒的。
若有一日真被这老魔夺舍,那才是生不如死,永无解脱之日。
想到这里,少年眼底的温度渐渐冷了下去。
喃喃自语:“我师父曾说过,除恶务尽!否则终有一日,害人害己,自食恶果。老头,你休想再乱我心志!”
这一番话,字字如刀,直刺入南宫恙最后的执念之中。
老头怔了半晌,忽而仰天狂笑:“好一个‘除恶务尽’!看来你已抱必胜之心?如此说来,老夫岂非败局已定?来来来!让我看看你的手段!”
少年低头不语,似在沉思,又似在蓄势。
又或者,他只是静静等着,等那老魔抢先出手,而后在万分之一刹那的破绽中,斩出那会心一剑!
南宫恙怒吼声中,眼中血芒吞吐。
眨眼之间,虚实相生的风雪里血气弥漫,寒风呜咽如鬼哭,一只张牙舞爪的血色恶魔骤然凝形,出现在少年面前!
滚滚血气在虚空中旋转不休,片刻间化作一柄斩天斩地的血色巨剑,携带山岳压顶之势,猛然向李隐当头斩下!
南宫恙嘶声咆哮:“既然如此,我便先斩了你的脑袋!”
短短一瞬间,虚空中血气呼啸,老头的狂笑如雷声滚过天际。
那道血红剑气凌空斩落,在漫天风雪中显得诡异绝伦,纵使天仙教的长老亲至,只怕也要肝胆俱裂,跪倒在地!
南宫恙狂暴嘶吼,手中血色巨剑裹挟毁天灭地之威,已然悬于李隐头顶三尺!
生死一刹,近在眼前!
“铮——!”
一声清越剑鸣骤然响彻虚空,如寒泉冲破了冰封的河面。
寒风呜咽之间,一抹淡若月华的剑气自李隐指尖悄然绽放!
那一缕蕴藏了圣人残意的符菉剑光,刹那凝形,斩过寒风,斩过漫天飞雪,与当头落下的血色巨剑迎头相撞!
没有惊天巨响。
血剑寸寸崩碎,如尘埃散尽,眨眼间灰飞烟灭。
而那道淡薄却锋锐无匹的剑气,竟毫不阻滞地扶摇直上,直直斩入了南宫恙的眉心!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鸣的巨响过后,李隐周围四面巨大的石壁轰然倒塌。
化作漫天碎石,继而在呼啸的风雪中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