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格物学堂外。
李纲撩起车帘，连垫脚凳都没踩直接跳了下来。
几个太学的老学究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李师，您慢点。”
一个老学究扶了扶头上的幞头。
李纲一边走一边怒吼道：
“慢什么慢？再慢，大唐的文脉就让那小兔崽子给掘断了。”
门口的几个东宫卫率刚要阻拦，一看是这位帝师顿时不敢动了。
谁不知道这位老祖宗脾气爆，连陛下都敢指着鼻子骂，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拦啊。
李纲一路畅通无阻的冲进了上课的木棚。
砰！
木棚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一百个寒门学子吓了一跳，齐刷刷转头看去。
李纲指着台上的李承乾直接开骂。
“荒唐！堂堂太子不读圣贤书，竟然在这教一群白丁奇技淫巧。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对得起天下读书人吗？”
几个老学究跟着附和。
马周等人吓得赶紧站起来。
这可是李纲啊，文坛泰斗，读书人心里的活神仙。
李承乾没生气，反而把手里的粉笔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太傅来得正好。”
李承乾拉过一把椅子放在讲台旁边，
“孤刚好讲到关键地方，您老人家也坐下听听？”
李纲一甩袖子。
“老夫不坐。老夫今天就是来听听你能讲出什么歪理邪说。”
“行，那您站着听。”
李承乾转身指着黑板上画的一个苹果，
“刚才咱们讲到苹果熟了为什么往地上掉，不往天上飞。马周，你来说说。”
马周顶着李纲杀人般的目光，小声开口道：
“殿下说，这叫重力，是万有引力的一种......”
“一派胡言！”
李纲直接打断马周，指着黑板大骂道，
“什么重力引力？《易经》早有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气之清者上浮为天，气之浊者下沉为地。
苹果乃实物，浊气重，自然下沉落地。这乃是天地阴阳之理。”
几个老学究连连点头。
“太傅所言极是，这才是正理。”
“太子殿下，您这什么引力简直是无稽之谈。”
底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李纲的牌面太大了，这番话听起来也玄乎其玄，十分唬人。
李承乾听完，忍不住笑了：
“太傅，照您这么说，越重的东西浊气越重，掉下来就越快呗？”
李纲昂起下巴道：
“那是自然！十斤的铁球自然比一斤的铁球落得快。此乃常识。”
“好一个常识。”
李承乾敲了敲讲台，
“处默！”
程处默从后面钻了出来。
“殿下，俺在。”
“去库房拿一个十斤的铁球，再拿一个一斤的铁球，带上人跟孤去东宫的望月塔。”
李承乾看着李纲笑眯眯的问道，
“太傅，敢不敢跟孤打个赌？”
李纲瞪着眼睛问道：
“赌什么？”
“就赌这两个铁球。孤说它们会同时落地。如果孤输了，这学堂立刻关门，孤去太学给您端茶倒水。”
李承乾开始给李纲下套了，
“如果孤赢了，您老人家得承认您那套阴阳浊气是错的。”
李纲气极反笑道：
“好！老夫倒要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一炷香后。
东宫望月塔下围满了人。
一百个寒门学子，几个老学究，还有闻讯赶来的东宫卫率把塔下挤得水泄不通。
李纲站在最前面，仰头看着塔顶。
望月塔足有七八丈高。
李承乾和程处默站在塔顶的边缘。
程处默左手托着一个十斤重的生铁球，右手捏着一个只有一斤重的小铁球。
“殿下，真要扔啊？这十斤的肯定先掉下去啊。”
程处默小声嘀咕道。
李承乾没搭理他，冲着下面大喊一声：
“都看清楚了。”
李承乾抓住程处默的两只手腕，猛地往外一推。
“放！”
程处默双手同时松开。
一大一小两个铁球开始急速坠落。
塔下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两个铁球。
李纲冷哼一声，准备等铁球一落地，就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子。
砰！
一声巨响。
没有先后，没有快慢。
两个铁球在同一瞬间落在了地上。
十斤的铁球砸出一个小坑，一斤的铁球在旁边弹了一下，滚到李纲的脚边。
全场死一般寂静。
几个老学究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纲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小铁球，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这怎么可能？”
李纲连退两步，差点没站稳，
“十斤的铁球的浊气比一斤的重十倍，怎么会同时落地？”
李承乾顺着楼梯走下来，拍了拍手道：
“太傅，事实胜于雄辩。您那套阴阳浊气解释不了这个。”
李纲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
他信奉了一辈子的天地常识，在这一刻被两个铁球给打破了。
李承乾走到院子中央让小顺子搬出一个巨大的沙盘模型。
模型中间是一个圆形的木球，周围用铁丝挂着几个小木球。
“太傅，孤再给您看点东西。”
李承乾指着中间的大木球，
“这就是咱们脚下的大地。它不是平的，它是个圆球。”
“荒谬！”
一个老学究忍不住跳出来道，
“如果大地是圆的，那底下的人岂不是要掉进深渊里？”
李承乾没看那个学究，指着模型解释道：
“这就是孤刚才说的万有引力。
大地有引力，它把所有东西都吸在表面。
苹果落地是因为大地的引力在拉扯它。
两个铁球同时落地，是因为引力对它们的作用是一样的，跟重量无关。”
李承乾转动模型，旁边的小木球开始绕着大木球旋转。
“天上的太阳，月亮，星星，全都是因为引力的牵扯才能悬在空中，按着固定的轨迹运行。
这才是真正的天地之理。不是什么清气浊气，是实打实的规律。”
李纲死死盯着那个转动的沙盘模型，脑海里翻江倒海。
几十年的儒学世界观在这一刻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摸了摸那个代表大地的圆球。
“万有引力......万物皆有规律......”
李纲喃喃自语，眼眶突然红了。
两行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太傅！”
几个老学究吓坏了，赶紧上去搀扶。
李纲一把甩开他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袍走到李承乾面前。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这位两朝帝师，大唐文坛的泰斗竟然跪了下去。
这可把李承乾给吓了一跳。
他急忙伸手去扶李纲。
可是被李纲给甩开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老朽活了七十多岁，今天才算睁开眼睛看了看这天地。
殿下，老朽愿行弟子之礼，恳求借阅那本《自然与科学》。”
李承乾赶紧把李纲扶起来道：
“太傅折煞孤了。您要看书，孤马上让人给您送一套新的去。”
李纲紧紧抓着李承乾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三天后。
太学讲堂。
几百个太学生端端正正地坐在下面，等着李纲讲授《孟子》。
李纲抱着厚厚一摞书走进来。
“今天不讲孟子了。”
底下的太学生愣住了。
“李师，那讲什么？”
李纲从那一摞书里抽出一本《自然与科学》。
“讲万有引力。讲光学折射。讲咱们脚下这个圆球。”
李纲兴奋地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苹果。
“你们听好了，苹果掉下来那是因为大地的引力。十斤的铁球和一斤的铁球同时落地，这叫自由落体。”
太学生们全傻了。
这还是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李大儒吗？
这怎么满嘴都是东宫传出来的那些疯言疯语？
一个世家出身的太学生站起来怒喝道：
“李师！您怎么能讲这些奇技淫巧？这是离经叛道。”
“放屁！”
李纲一戒尺拍在桌子上，
“你懂个屁的离经叛道。
老夫亲自在望月塔下看着铁球落地的。
你们这群井底之蛙就知道死读书，连天地真正的道理都不懂。”
李纲直接把旁边的一摞《孟子》扫到地上。
“从今天起太学改规矩。上午学经义，下午全都给老夫学这科学。谁不学就滚出太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