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港，海风卷着浓重的鱼腥味。
原本该是千帆竞发的江南第一大港，此刻却诡异地安静。
码头上空荡荡的，连个扛包的苦力都见不到。
海面上，几百艘吃水极深的五桅大船抛锚停泊，桅杆上清一色挂着“顾”和“褚”字大旗，随着海风猎猎作响。
这是顾雍下达的罢市令。
用整整一个港口的停摆，来给新上任的市舶司提举上眼药。
张玄素站在码头边缘，任凭海风把官服吹得鼓起。
“大人，全港罢市，没人卸货，也没人来衙门交关税。”
随从凑上前禀报道。
张玄素嗤笑一声：
“不交税？好啊。”
他抬手一指停在最前面的一艘顾家商船。
“登船。”
五十名卫率二话不说，直接甩出飞爪勾住船舷，顺着绳索就往上爬。
商船甲板上顿时乱作一团。
一个胖管事带着十几个提着棍棒的护院冲了出来，指着刚跳上甲板的张玄素破口大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吴郡顾家的船。船上装的都是送往波斯的极品丝绸和官窑瓷器。”
胖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盖着红印的公文，趾高气扬地抖了抖。
“看清楚了！这是尚书省批的免税通关文书。你们市舶司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查顾家的船？”
张玄素走上前，一把扯过那份公文。
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两半，随手扔进海里。
胖管事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
“张玄素！你个被家族赶出来的丧家犬，真以为拿了东宫的鸡毛就能当令箭？你敢毁朝廷公文？”
张玄素从旁边卫率的手里夺过一把横刀，刀尖抵在甲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朝廷公文？本官没看见。
本官只看到有人抗拒市舶司查验，暴力偷逃大唐商税。
按大唐律，抗税不遵者，货物一律就地销毁！
给老子砸！”
五十名东宫卫率轰然应诺。
几个卫率冲进底舱，一脚踹开货箱。
上好的苏杭丝绸被扯出来，直接用刀划得稀巴烂。
精美的官窑瓷器被一箱箱抱出来，当着胖管事的面砸在甲板上。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港口回荡，听得人心都在滴血。
这砸的哪里是瓷器，这砸的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胖管事眼珠子都红了。
这一船货物价值好几万贯，要是全毁了，顾家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反了！反了！给我打。把这帮强盗赶下船。”
胖管事一挥手，十几个护院举起棍棒就朝张玄素冲了过去。
张玄素连躲都没躲。
他手里的横刀猛地扬起，带起一道白光。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胖管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个脖子直接被砍开。
鲜血像喷泉一样飙射而出，溅了张玄素满脸。
胖管事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随后重重倒地，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十几个护院吓的手里的棍棒掉了一地，双腿一软全跪下了。
张玄素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随手把沾血的横刀扔在脚下。
他走到船舷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围那些探出头来张望的其他商船管事。
“都给老子听好了！从今天起，明州港规矩改了。
没有市舶司的通关批文，谁敢擅自出港，这就是下场。
继续砸！砸完这艘，去砸下一艘。”
……
长安城外，渭水畔。
一处挂着“茶”字招牌的隐秘茶寮里。
李承乾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他对面坐着的是杜如晦。
茶桌上摆着一盘炒花生，一壶热茶。
李承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刚收到的几份密报推到杜如晦面前。
“杜伯伯，江南的棋盘，算是被盘活了。
许敬宗把那些中小家族的火气全挑起来了，现在顾家和褚家后院已经开始起火。
张玄素这条疯狗在明州港直接登了顾家的船，砍了管事，砸了几万贯的货。罢市的联盟当场就裂开了。
至于郑秋影那边......”
李承乾冷笑一声，
“算算脚程，她带的人今晚就能摸到虎丘山。顾家祖坟里的那些阴阳账本跑不掉了。”
杜如晦捏起一颗花生剥开，将红衣搓掉，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听完李承乾的汇报，这位大唐第一谋主并没有露出多少喜色。
他端起茶杯漱了漱口说道：
“殿下，江南士族盘根错节上百年，顾雍和褚遂良更是千年的狐狸。
您这两明一暗三把刀，确实捅到了他们的肺管子上。
但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是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
明面上的招数他们接不住，面临生死存亡，他们必然会掀桌子。”
李承乾看向杜如晦问道：
“掀桌子？他们敢派人刺杀孤不成？”
杜如晦摇摇头：
“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动大唐储君。一旦事情败露，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世家玩阴的，最擅长的是围魏救赵。”
杜如晦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东宫防卫森严，他们进不去。
所以，他们一定会冲着殿下最在乎的人去。
只要这个人出了事，殿下必定方寸大乱。到时候江南的局势他们就能趁机翻盘。”
一股杀气瞬间从李承乾的身上爆发出来。
“长乐。”
李承乾咬着牙说出一个名字。
杜如晦点点头：
“公主殿下前几日在曲江池受了惊吓，这几日心神不宁。
臣听说，公主殿下有出宫上香还愿的习惯。荒郊野外的最容易下手。”
李承乾猛地站起身：
“影子！”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茶寮的横梁上翻下。
“属下在。”
李承乾冷声吩咐道：
“立刻传令！把长乐身边的暗卫级别提到最高。
从百骑司调三百精锐，换上便装，散在公主出宫的必经之路上。
孤这次不拦着他们。”
李承乾的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既然他们想玩围魏救赵，孤就给他们布个口袋阵。
只要他们敢伸手，孤就把江南士族的爪子连根剁碎。”
……
长安城，褚府。
书房里一片狼藉。
褚遂良手里的那份来自明州的八百里加急战报，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张玄素！你个畜生。”
褚遂良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砸船？几万贯的货就这么全扔进了海里？”
管家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褚遂良喘着粗气，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算是看明白了。
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半个月江南士族的财路就会被彻底切断，内部的联盟也会土崩瓦解。
不能再等了。
必须把太子的注意力从江南拉回来。
褚遂良走到书架前，伸手转动了一个不起眼的青瓷花瓶。
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密道。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走了出来。
这是褚家暗中蓄养了十年的死士首领。
褚遂良死死盯着黑袍人吩咐道：
“去安排。打狗，必须先断主人的手。
太子不是最疼他那个妹妹吗？”
褚遂良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狰狞。
“我要让长乐公主出点意外。
不用伤性命，断条腿，或者毁了容都行。
我要让李承乾没心思再去管江南的破事。”
黑袍人拱了拱手：
“属下明白。公主殿下明日要去法门寺上香，路线已经摸清了。”
褚遂良摆摆手：
“去吧。手脚干净点，别留下把柄。”
黑袍人转身没入密道，书架重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