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的第五天。
长安城下了一场极为罕见的暴雪。
积雪快要没过膝盖，整个太极宫白茫茫的。
立政殿。
一盆盆掺着血丝的热水被宫女端出来，又有新的热水被端进去。
李承乾穿着单薄的锦衣一路狂奔，推开了立政殿的大门。
迎面撞上正往外退的太医院正。
李承乾一把揪住太医院正的衣领，将这老头硬生生提了起来。
“我母后到底怎么样了？”
太医院正老泪纵横地连连摇头道：
“殿下……娘娘这是回光返照，撑不住了。”
“臣等该死，药石无用，请殿下进去见娘娘最后一面吧。”
李承乾的双手猛地卸了力气。
太医院正顺势瘫倒在地上。
李承乾赶忙走进内殿。
殿内的宫女太监已经全部退到了门外。
长乐公主跪在床榻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床榻上，长孙无垢靠着几个软枕半坐着，两颊凹陷，脸上却反常地泛着一片红晕。
那绝不是好转的迹象，那是生命燃烧到最后的枯竭。
李承乾直接跪在床榻边：
“母后，儿臣来了。”
李承乾握住长孙无垢的手。
长孙无垢费力地转过头，看着李承乾，抬起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脸颊。
李承乾赶紧往前凑了凑，将脸贴在长孙无垢的手心上。
“高明啊……”
长孙无垢的声音非常轻，
“别怕，人都有这一天。”
“母后别说丧气话，儿臣把药王孙思邈给您请来，肯定能治好。”
李承乾红着眼眶说道。
长孙无垢轻轻摇了摇头：
“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
长孙无垢手指摩挲着李承乾的脸庞，
“你回长安这阵子办的事，我都听说了。”
“你做的这些，你皇爷爷和你父皇都想做，可他们都不敢。”
长孙无垢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子，眼中泛起水光。
“高明，你做得很好。”
“你比你父皇……还要强。”
李承乾把脑袋埋在长孙无垢的被沿上，眼泪掉落个不停。
“这江山交到你手里，我放心了。”
长孙无垢咳嗽了两声，气息越发微弱。
长乐公主在旁边哭得直接闭过气去，歪倒在脚踏上。
李承乾伸手扶住长乐，抬头看着母亲。
“母后，您放心，大唐的天下我会守好，弟弟妹妹我也会护着。”
长孙无垢用力捏了一下李承乾的手指，似乎还想再交代一句关于李世民的话。
可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只发出赫赫的声响。
此时，甘露殿内。
李世民正盘腿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赵郡李氏安插在宫外的暗线送进来的密报。
江南道和淮南道，乱了。
尚书都省派下去清查田亩的三个五品官，有两人在半路上遭了流民的劫杀。
地方上的世家豪绅趁机起事，裹挟着不明真相的百姓，把十几个县的粮仓抢了个干干净净。
“好！闹得好！”
“高明，你以为坐在长安城里就能掌控天下？”
“这世家百年的根基，岂是你靠着那些兵马就能拔干净的？”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炭盆前，将手里的纸条扔进火里烧毁。
大乱一起，用不了多久，这朝堂上的烂摊子就得他出面来收拾。
那把被夺走的皇权，迟早得乖乖还回来。
王德这时推开殿门，冲了进来。
“陛下！陛下不好了。”
王德磕破了额头也顾不上擦，
“立政殿那边来报，皇后娘娘……娘娘快不行了！”
李世民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李世民一步冲下台阶，揪住王德的衣服领子。
“早上太医不是说已经稳住了吗？你这个狗奴才敢假传消息？”
“老奴万死也不敢拿娘娘的身体开玩笑啊。”
王德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太医院正亲口说……娘娘这是大限到了。”
李世民连旁边架子上的大氅都顾不得拿，穿着单薄的里衣，直接冲出了甘露殿。
“观音婢！”
李世民发疯一般在雪地里狂奔。
脚上的锦靴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直接脱落了一只。
他也顾不上捡，就这么光着一只脚，一路冲向立政殿。
“滚开！全给朕滚开！”
李世民一把推开挡在殿外的宫女太监，跌跌撞撞地冲进内殿。
内殿里。
李承乾半跪在床榻前。
李世民冲到床榻边，哆哆嗦嗦道：
“观音婢……朕来了，二郎来了。”
李世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摸长孙无垢的脸。
长孙无垢听到动静，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了跪在床边的李世民。
两人四目相对。
长孙无垢的嘴唇艰难地开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就这么看着李世民。
眼角处，一滴泪水顺着凹陷的脸颊滑落。
那是她对这个人世间最后的一丝不舍？
还是对眼前这个执拗帝王的绝望？
谁也不知道。
长孙无垢眼中的光彩渐渐涣散。
那只一直被李承乾握在手心里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气，坠落在床沿边。
一代贤后长孙无垢，于立政殿薨逝。
终年四十岁。
殿内的铜漏滴答一声。
门外跪着的太医院正伏倒在地，凄厉的哭声穿透了风雪。
“皇后娘娘……崩了！”
一瞬间，整个立政殿内外，哭声震天。
李世民呆呆地跪在原地，双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木雕泥塑。
他失去了这辈子唯一能让他安心的避风港。
失去了那个不管他做了什么错事，都会在背后默默替他缝补漏洞的女人。
李世民呆滞地看着长孙无垢安详的面容，一言不发。
李承乾双手捧着长孙无垢逐渐冰凉的手。
他低着头，肩膀没有耸动，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哭腔。
太上皇刚走没几天，母亲又永远离开了他。
这两座护着他的大山接连倒塌。
尤其是母亲，若不是为了压住父皇和自己之间的同室操戈，为了大唐不流血，根本不会耗尽最后的一丝心血。
李承乾感觉喉咙深处涌上一股腥甜。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红得滴血。
“噗！”
一大口血从李承乾嘴里喷出。
李承乾眼前一黑，身子向后倒去。
“殿下！”
一直守在殿外的薛仁贵听到动静，直接冲了进来。
眼看李承乾吐血倒下，薛仁贵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托住了李承乾的后背。
薛仁贵半抱着昏死过去的李承乾。
大半个太医院的医官全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掐李承乾的人中。
就在所有人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李承乾突然伸手揪住了薛仁贵的衣服。
薛仁贵低下头，把耳朵凑到李承乾嘴边。
李承乾用尽了最后的一丝意识吩咐道：
“传令……”
“玄甲军接管皇宫……全城戒严……”
“没我的手谕……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长安……”
话音刚落，李承乾陷入了昏迷。
薛仁贵单手扶着李承乾，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殿外。
“东宫卫率听令！”
薛仁贵的怒吼声响彻夜空。
“封闭十二道宫门！”
“任何人敢踏出太极宫半步，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