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28章 龙爪
    墓道安静了。


    我第一次听他主动提那只断手。


    他左袖空着,平时扎得很紧。道上都知道独臂郑,可没人敢当面问他怎么断的。现在他说出来,马二也不敢贫了。


    郑有德从帆布包最底下摸出一件东西。


    那东西用破布缠着,解开后,是一根长铁杆,前头像个弯钩。不是直钩,钩头半圆,像龙爪,短的那头有两指宽。长柄一米多,还能接杆。


    马大看见它,眼神动了一下。


    我有点好奇,问他:“把头,这是拐子针?”


    郑有德点头:“半圆龙爪。”


    我以前听过名,没见过真家伙。


    郑有德把拐子针横在膝上,手指点着钩头:“洛阳铲是入门,拐子针是最后一课。铲子教你找门,拐子针教你进门。”


    他看着我:“记住,这东西不是力气活。”


    我忙点头。


    “门缝窄,古人做石门,缝再宽也不过两指。钩子要从这缝里进去,还得钩住自来石的棱角。看不见,全靠手感。”


    他把钩头比了比门缝。


    “自来石重,几吨。硬拉,拉不动。方向错了,它越卡越死。得顺着它倒的那边拨。先推门,让门压它,它会松一点,再下钩。这个叫借力。”


    马二小声道:“听着也不难。”


    郑有德瞥他:“马大练了三年才敢在真墓里用。你嘴练三十年,能把门说开?”


    何豁嘴低声笑了一下。


    马二闭上嘴。


    郑有德又摸出一根细铁丝,前头弯了一点。


    “还有一条。不能急着下拐子针。先摸棱角。上次马二在陕西一个汉墓,判断反了,往左拨,结果自来石是反顶,越拉越紧,门死了。折腾一夜,东西到现在还在底下。”


    马二脸有点挂不住:“那都多少年前了。”


    “你记着就行。”郑有德说,“汉代工匠不比咱笨。知道盗墓的有这手艺,就做反角坑你。辽金也有学来的。多花十分钟,少花一整夜。”


    我听得很认真。


    这种话,郑有德平时不讲。墓里讲一次,可能就是拿命换来的。


    他用铁丝从门缝探进去,手腕轻轻转。


    墓道里只剩铁丝刮石头的细响。


    我蹲在旁边,连气都不敢喘重。


    过了一会儿,他说:“左高右低。自来石往右倒。”


    马大问:“开牛鼻眼?”


    郑有德看了看门面,摇头:“不凿。”


    我知道牛鼻眼,是在石门上凿两个小洞,像牛鼻孔,从洞里照手电看里面。可这石门年代太久,前室又刚塌过。凿浅了没用,凿深了可能会引发震动,到时候是什么局面就不好说了。


    郑有德把加长杆接上,对我说:“九峰,你来扶下杆。”


    我一怔。


    马二也怔了:“把头,我来吧。”


    郑有德没理他:“九峰手稳,耳朵好。”


    我把手套紧了紧,接住铁杆尾端。


    拐子针从门缝一点点进去。门缝窄,钩头要侧着送,进去后再慢慢转正。铁杆擦着石缝,发出闷闷的声。


    郑有德在前,我在后。


    他掌方向,我撑力。


    这活比想的难。墓道窄,我半跪半蹲,肩上麻袋刚卸下来,腰还酸。右腿旧伤一阵一阵跳,我只能把重心压在左膝上。


    “别抖。”郑有德说。


    “没抖。”


    “杆子抖了。”


    我咬住牙,把手压稳。


    铁杆往里送了半尺,又卡住。


    郑有德退一点,再转一点。


    钩头像在门后摸路。


    外头忽然传来两短一长的鸟叫。


    何豁嘴脸一变:“他们离洞口近了。”


    郑有德没回头:“能挡多久?”


    “看运气。”


    “运气不值钱,想办法。”


    何豁嘴拿起短柄镐,往盗洞那边去了:“我去给他们留点假脚印。”


    马大站到门边,双手贴门,等郑有德发话。


    马二蹲在地上,盯着雷管,又不敢碰。


    郑有德说:“九峰,听杆。”


    我把耳朵贴近铁杆尾端,手指扣住杆身。


    铁传声快。


    钩头碰到石头、砖、缝,声音都不一样。碰平石,是闷的;碰棱角,会有一点尖;碰空处,声音发虚。


    我听了一会儿,小声说:“前头刮到边了,不是棱,是面。”


    郑有德手腕停住,又往上一提。


    “现在呢?”


    “还是面。”


    他再往右压。


    铁杆忽然轻轻一震。


    我立刻说:“有棱。”


    “钩住了?”


    我不敢乱说,又听了一下:“没钩死,擦边。”


    “好。”


    他把杆子往外带半寸,再往里一送。


    这一下,铁杆沉了。


    不是卡死那种沉,是钩头吃住东西的沉。


    郑有德低声道:“找着了。”


    马大立刻顶住石门。


    “先推门。”郑有德说,“别猛,一寸一寸来。”


    马大肩膀压上去,脚踩着地砖。


    石门不动。


    他再压,喉咙里闷了一声。


    门后传来一点点磨响。


    我听见自来石松了一下。


    “松了。”我说。


    郑有德:“往右拨。”


    我和他同时发力。


    铁杆一下压得我掌心发烫。手套本来就破,铁锈和粗边磨着皮肉,我感觉掌心起了泡,泡又被磨开。


    我没吭声。


    这时候喊疼,马二能笑我一年。


    郑有德肩膀顶住杆子,独臂的身体往下一沉。他没有左手,只能用右臂、肩、腰一起压。


    “别硬拉。”他说,“跟着我的劲。”


    我点头,牙咬着。


    一次。


    没动。


    第二次。


    门后石头发出一点干涩的摩擦音。


    第三次。


    铁杆差点从我手里滑出去。马二眼疾手快,拿布缠住杆尾,帮我垫了一把。


    他低声说:“别看我,我手现在老实。”


    我没空回他。


    郑有德忽然停了。


    “反了?”


    我心里一沉。


    他用指头敲了敲杆身,又听了下门后声音。


    “没反。它底下有槽。”


    马大问:“能过吗?”


    “能。得借门劲。”


    郑有德看向马大:“我喊推,你就推。马二,顶马大腰。九峰,杆尾往下压,别往外拽。记住,压,不是拽。”


    我点头:“明白。”


    郑有德低声说:“自来石被拨开,会响。老辈人说,那叫石头喊疼。”


    马二忍不住:“那它喊疼,咱咋办?”


    郑有德看着门缝,淡淡说:“说句借过。”


    马二愣了:“真说?”


    “从人家屋里拿东西,进门说一声,不费事。”郑有德顿了顿,“说了,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