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51章 赌徒
    “你这是咋了?”我问。


    马二慢慢抬头,看见是我,嘴角抽了两下,硬挤出个笑:“九峰,借我点。”


    我没接话。


    他咽了口唾沫,“八千,没了。”


    我盯着他:“这么快?”


    “快啥啊。”他苦笑,“进去的时候我还想着翻本,出来的时候连裤腰带都快押上了。”


    马二这人,嘴上天花乱坠,真碰上事,骨头却软得快。


    可他再不是东西,那八千也是郑有德按规矩分给他的。钱一上赌桌,就跟进了无底洞一样,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就是赌博,十赌十输!


    我看着马二那张脸,心里只剩六个大字。


    烂泥扶不上墙。


    “九峰,兄弟一场,你拉我一把。”他伸手抓我的裤腿祈求道。


    我往后退,他跟着往前蹭,屁股在地上都磨出一道印子。


    “借我两千,不,一千也行。我手气刚才差一点,就差一点。你让我进去翻一把,我肯定能回来。”


    “你回不来。”


    “能!”


    “你八千都没回来,一千能回来?”


    马二嘴唇动了动,没话了。


    街边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气,行人看我们两眼,又绕开。


    安西这地方,街上吵架不稀罕,赌输了坐地上哭的也不稀罕。


    “我身上没多少钱了。”


    “还有多少?”


    “一千三百多。”


    “够了!”


    “够你再输一把。”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他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都变了。


    “陆九峰,你装啥清醒人?”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马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你现在腰里别个BP机,换了身衣服,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你忘了刚进队那会儿,你算啥?”


    我没说话。


    “散土!”


    “散土是啥,你心里没数?探路你去,背土你去,真出了事,第一个扔的就是你。别说你有听雷耳,那会儿谁知道你有本事?你就是个穷小子,没爹没娘,连饭钱都得掰着花。”


    这话难听。


    但不全是假话。


    散土不是人,是垫脚砖,新队伍下墓,最先用散土探生路,墓气重不重,洞口塌不塌,老机关有没有反响,都让最底下的人先碰。


    有人被毒气熏倒,有人被塌土埋半截,还有人被老手故意推到前头挡灾。


    为啥?


    因为散土好换。


    一个镇上找不到,就去下一个县。穷人多,想发财的人更多。


    马二喘着粗气:“我和我哥欺负过你没有?墓里吃干粮,我是不是给你分过肉?你腿疼,我哥是不是背过你一段?你小子现在要跟我算得这么清?”


    我握着拳头,没吭声。


    我想起第一次跟郑有德出活。


    那时候我话少,手笨,连盗洞里怎么换气都不懂。马二嘴欠,骂我土鳖,可吃饭时,他确实把碗里两片肥肉夹给我,说小孩不吃油水,洞都爬不动。


    马大不说话,但有回泥层塌了半截,是他把我从洞口拽出来的。


    江湖人最怕欠人情。


    钱能还,人情难算。


    我从内衬里摸出钱,一张一张数。


    马二的眼睛跟着票子转,刚才还像死人,这会儿笑得比谁都欢快。


    我把一千块拍在他胸口。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马二一把攥住,笑立刻爬到脸上。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够义气!”


    “不是义气。”我盯着他,“是还账。以前你给我分过肉,这我认。再有下次,你死赌桌上,我只会帮你收尸。”


    马二把钱塞进裤腰,搓了搓手。


    “别说丧气话。走,哥带你见世面。”


    “我不去。”


    “你得去。”他一把拉住我胳膊,“你看着我赢回来。赢了,我分你红利。”


    “我不缺你那点红利。”


    “你怕啥?又不让你押。站后头看看,学学江湖。你以后要跑买卖,暗场都没见过,说出去笑掉人大牙。”


    我甩了两下没甩开。


    马二这人平时软,真犯赌瘾,手上力气不小。


    我本来可以走。


    可我也想看看,什么地方能让他几个钟头输光八千。


    有些坑,不看一眼,永远不知道多深。


    马二带我拐进小巷。


    这片是城中村,路窄,电线在头顶绕成团。墙上贴着录像厅通宵、寻呼台开户、重金收购古钱币的小广告。


    九十年代末,录像厅是个好地方,也是个脏地方。白天放港片,晚上放带颜色的东西,再往里走,就是牌局和暗场。


    真正赌钱的地方不挂招牌。


    门口也不会写“赌场”。


    那是给傻子看的。


    马二在一家关门的录像厅前敲了三下,又停一下,再敲两下。


    铁门里面有人问:“找谁?”


    马二说:“找老拐,看大戏。”


    门开了一道缝。


    里面的人先看马二,又看我腰上的BP机。


    “生脸。”


    马二说:“我兄弟,跑货的。”


    那人伸手:“规矩。”


    马二递过去二十块。


    门开了。


    我们穿过一间堆满破椅子的屋子,墙上还贴着发哥的旧海报。再往后,是一道往下的水泥台阶。


    地下室门一开,烟味先冲出来。


    我皱了下眉。


    里面全是人。


    有穿皮夹克的,有光膀子纹龙的,有工地上下来的,还有两个像倒腾旧货的贩子。灯泡吊在头顶,几张桌子摆得紧,推饼子、牌九、骰子,各有一圈人围着。


    喊声一浪接一浪。


    “开!”


    “豹子!”


    “吃庄!”


    钱拍在桌上,啪啦作响,那声音听着痛快,也藏要命。


    马二一进来,整个人都变了,腰直了,眼亮了,连脚步都快。


    他挤到一张骰子桌前。


    桌上铺着绿毡布,中间一个黑骰盅,旁边坐着个剃平头的庄家。庄家右手少半截小指,脸上没表情。


    马二把一千块全掏出来。


    我拉住他:“先押一百。”


    “你懂个屁,气势要足。”


    他抽出两百押小。


    庄家扣盅,摇了几下,往桌上一落。


    “买定离手。”


    有人押大,有人押小。


    开盅。


    一二三,小。


    马二一拍桌:“看见没?开门红!”


    第二把,他押四百。


    又赢。


    第三把,他押六百。


    还是赢。


    几把下来,他面前的钱真堆起来了。一千变两千,两千变三千多。


    马二嘴都快咧到耳根。


    “九峰,我说啥来着?人走背字不能一直背。阎王爷也得让我喘口气。”


    “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赌徒天天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