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84章 灰帽
    我们刚走到巷口,马二忽然停住。


    前面茶摊边,坐着一个戴灰帽的人。


    那人低头喝茶,桌边放着一只黑皮包。包角露出半截烟盒,金边。


    我见过这种烟。


    鲍三爷那天在辽墓外抽的就是这个牌子。


    马二把声音压低:“九峰,是不是那老瘟神?”


    “别盯。”


    我伸手按了一下他肩膀。


    道上最忌讳的就是看热闹,你一直盯着人,人家本来没注意你,也得注意你。


    我们往前走,装成买烟的样子,走到茶摊旁边小卖部门口。


    那人抬了一下头。


    不是鲍三爷。


    脸瘦,眼窝深,嘴唇上有一道旧疤。年纪六十来岁,身材矮小可能一米六都没有,还穿灰布夹克,鞋上有新泥,不是本地黄泥,是偏黑的河滩泥。


    我心里松了半口气,又把那半口气咽了回去。


    不是鲍三爷,也不代表没事。


    那人也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腿上停了一下,又扫过马二手里的空竹筐。


    他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摊老板娘在旁边嗑瓜子,问我:“后生,买啥?”


    “一盒猴王。”


    我掏出钱。


    马二凑过来,小声说:“不是?”


    我骂他:“你嗓子再大点,镇东头都听见了。”


    马二嘿嘿一笑,拿过我手里的烟,顺手拆开抽了一根。


    他这人有个毛病,别人的烟拿得比自己的还顺。


    我点着烟,没急着走。


    茶摊边还有两个外地人,一个穿皮衣,一个穿蓝工装。皮衣男脚边放着蛇皮袋,袋口扎得紧。蓝工装手上有老茧,不像干农活的,倒像常年搬铁件的。


    那时候柳沟镇不大,谁家来个亲戚,半条街都知道。可这几天,镇上外人明显多了。


    我问小卖部老板:“叔,镇上最近热闹啊。”


    老板把零钱拍在玻璃柜上:“热闹个屁。废品站又开了两家,天天拉铁皮烂铜,吵得人睡不着。”


    “废品站?”


    “西河边,南口,还有粮站后头。七八家了吧。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破烂收。”


    马二听了来劲:“破烂也挣钱?”


    老板瞥他:“你懂啥?人家过秤,一车一车拉。比卖面强。”


    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很多地方的废品站不光收废铁废铜。明面上是收破烂,背地里干的事就杂了。盗墓弄出来的碎铜片、残铜镜、烂铜剑,有些卖不上古董价,也不敢拿到台面上,就按废铜卖给这种站。


    站里先剪碎,再混民用铜件,熔成铜锭,转手给冶炼厂。


    等出来票据,这东西就洗白了。


    郑有德说过一句话:盗墓最后一关不是卖,是洗。洗不干净,钱拿在手里都烫。


    但青铜重器不能这么干。


    真有铭文、有纹饰的大货,熔了是糟蹋,也是砍自己财路。


    可小件残片、断兵器、陪葬车马器碎件,不少人就这么处理。你说可惜不可惜?可惜。可江湖上不讲可惜,讲能不能换钱。


    这时,灰帽子那人已经起身,提着黑皮包往西走。


    马二问:“跟不跟?”


    “跟个屁。”


    “万一是鲍三爷的人呢?”


    “你跟上去,人家回头问你干啥,你说你想拜年?”


    马二被噎了一下,摸摸鼻子:“我就问问。”


    我看着灰帽子走远,心里记下了他鞋上的黑泥。


    西河边有废品站,他大概就是从那边来的。


    这镇子,表面还是镇子,底下已经开始冒水了。


    马二把四百块揣在裤腰里,笑得嘴角都压不住。


    “你别去赌。”


    他立刻瞪眼:“你把我看成啥人了?”


    “赌鬼。”


    “九峰,你这话伤感情。”


    “你有感情?”


    马二咧嘴:“有啊,我对钱最有感情。”


    我懒得跟他扯。


    他要是真去赌,也就四百块。输光了,疼的是他,不是我。人这东西,毛病轻了改不了,只有疼到骨头里才记事。


    我跟他在巷口分开。


    他往东,说去找马大。我往北,去老苗家。


    天快黑了,柳沟镇的土路被骡车压出两道槽,槽里有薄冰。路边小孩拿竹竿打电线上的麻雀,打不着也乐。远处有拖拉机响,突突突,跟漏气一样。


    我走到老苗家门口,院门半掩。


    里面没听见白露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老苗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手里拿的不是斧头,是一把缺口柴刀。他抬眼看我:“还知道来?我以为你掉水里让王八认亲了。”


    “王八嫌我穷,不认。”


    老苗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院里少了点东西。


    晾绳上的浅色毛衣不见了,窗台上那本书也不见了。连墙角那只蓝布包也没了。


    “白露走了?”


    老苗把柴刀往木墩上一插:“回学校了。”


    “这么急?”


    “嫌这地方脏。”


    这话说得轻,可我听出来不是那个味,老苗嘴损归嘴损,心里疼她这外孙女。


    我没再问。


    白露走了也好,她在这儿,我挨打还得挨骂,双倍受罪。人活着已经够难,没必要再给自己开会员。


    老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钱呢?”


    我一愣:“上次不是给了?”


    “上次是上次,今天是今天。”


    我盯着他:“苗爷,你这是抢劫。”


    “错。”老苗伸出两根手指,“这是传艺。抢劫用刀,传艺用棍。”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百元票子,递过去。


    卖鱼的钱还没捂热,就少一张。


    老苗接过来,对着天光看水印,又弹了一下,塞进棉袄里。


    “行,真钱。假钱我打断你另一条腿。”


    “我谢谢您讲规矩。”


    “少贫。”


    老苗从墙边抽出一根木棍,比上次那根短,手腕粗,头上缠着布。


    我后退半步:“还打?”


    “今天不打你腿。”


    “那打哪?”


    “打你贱骨头。”


    他说完就动,棍头直奔我肩窝。


    我上次吃过亏,不敢硬躲,脚尖一拧,身子往侧面沉。


    棍子擦着肩膀过去,布头扫得我衣服一响。


    老苗“咦”了一声:“长记性了。”


    我还没来得及得意,他手腕一翻,棍尾点在我肋下。


    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老苗低声说:“记住,躲开第一下,不叫赢。人家真要弄死你,第一下多半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