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120章 交代
    我把东西拿回窑洞。


    马二看了一眼,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郑有德让侯支锅搜人。


    侯支锅也不客气,把孙麻子几个手下挨个摸了一遍,摸出两把折刀,一包现金,还有半卷雷管导火索。


    看到导火索,郑有德脸沉了。


    “洞口的石头,是你们放的线?”


    孙麻子疼得吸气:“不是雷,是撬的。真用雷,动静太大。”


    “鲍三爷呢?”


    孙麻子眼神躲了一下。


    马二一脚踩住他断腿。


    孙麻子叫得嗓子都劈了。


    “说!”


    “鲍老三不是我杀的!”孙麻子喊,“我只是听他说断龙岭有水墓。他死之前,消息已经散了。我到的时候,他尸体都臭了!”


    郑有德没追问。


    有些事当场问不出来,硬问只会把假话问得更圆。


    “从今天起,陇西这地界,你不准再进。”


    孙麻子点头:“不进,绝不进。”


    “断龙岭的消息,你敢再往外放,我让你下半辈子只能用嘴吃饭。”


    孙麻子嘴唇发白:“懂。”


    “把头。”


    马二忽然说:“这就完了?”


    窑洞里静了。


    汽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郑有德把枪放低:“你想怎样?”


    “杀了他。”


    马二说得很清楚。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有刚才那种火了,只剩一层灰。


    郑有德走到他面前:“杀了他,你也得进去。”


    “我认。”


    “你认,你哥认不认?”


    马二身子停住。


    “你哥没媳妇,没孩子,老家还有娘。你进去了,谁给他上坟?谁逢年过节给老太太送口粮?”


    这句话出来,马二低下了头。


    钢管没有落下。


    过了很久,他手一松,钢管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马二蹲了下去。


    他先是用手捂脸,后来肩膀开始动。


    从医院到现在,他一直没哭。


    他砸墙,骂人,冲着孙麻子拼命,可他没哭。


    那晚在废砖窑里,他终于哭出了声。


    哭得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马二。


    窑洞里没人笑。


    侯支锅转过脸,往外吐了口唾沫。


    郑有德把箱子合上,说:“走。”


    临出门前,他看了孙麻子一眼。


    “腿留给你,是让你记路。以后听见独臂郑三个字,绕着走。”


    孙麻子趴在地上,不敢接话。


    我们把东西搬上吉普。


    回县城时,天快亮了。


    东边灰白,路边的杨树像一排站着的人。


    马二坐在后排,一路没说话。


    他手上全是砖灰和血,血不是一处来的,有他自己的,有孙麻子的,也有他哥留下来的。


    车到医院,谭辣椒还在。她看见箱子,没问怎么来的。


    郑有德只说:“马大的后事,先办。”


    谭辣椒点点头:“我联系车。”


    第二天,我们回了安西。


    郑有德把那箱小件交给许胖子。许胖子一看东西,脸上的肉都绷住了。


    “郑哥,这批货带土腥,急着走?”


    “三天。”


    许胖子苦着脸:“三天价就低。”


    “低多少?”


    “十四万。”


    郑有德看他。


    许胖子立刻改口:“十五。再高我真得卖肾。”


    我心说你那一身肉,肾未必值十五万。


    这话我没敢说。


    许胖子办事确实快。


    三天后,钱到了。


    十五万整。


    郑有德没留一分,全部汇给了马大老家的大伯,让他操办丧事,剩下的交给马大的老娘。


    那年汇款还不像后来手机一点就行。得去邮政,填单子,排队,窗口里的人慢吞吞盖章。十五万在当时不是小数。普通人一个月三百多工资,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几千块。


    可钱落到死人身上,就轻了。


    马二站在邮政门口,看着那张回执单。


    “我哥的命,不能拿钱算。”


    “不能算。可活人还得过。”


    郑有德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后面的事我来办!我不会让马大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马二没说话。


    过了两天,他回老家办丧事。


    我和郑有德也去了。


    马大的老家在甘肃一个小村子里,名字我到现在都记不全。村口有一条干沟,沟边长着枣树。土墙院子一排挨一排,风一吹,全是尘土。


    马大家里很破。


    院门歪着,门后拴着一只黄狗。狗叫了两声,看见马二,尾巴夹了回去。


    堂屋里摆着马大的遗像。


    照片是从身份证上放大的,脸有点糊。马大不爱照相,这张已经是能找到最清楚的一张。


    他娘坐在炕沿上,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耳朵背。


    马二跪在她面前。


    “娘,我哥没了。”


    老太太看着他:“啥?”


    马二喉咙动了一下,又说:“娘,我哥没了。”


    这次老太太听见了。


    她坐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去摸遗像的边框。


    “这是老大?”


    没人说话。


    老太太又问:“他咋瘦成这样?”


    马二把头磕在地上。


    一下。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额头见了红。


    郑有德过去扶他。


    马二没起来。


    院子里开始有人哭。


    村里人来了不少,帮着搭棚,支锅,烧水。农村办白事就是这样,谁家死了人,全村都动。有人递烟,有人搬桌子,有人嘴上说节哀,转身就去问棺材钱够不够。


    我站在遗像前,想起第一次下墓。那回我还不知道怎么系腰绳,手忙脚乱。


    马大走过来,没骂我,只把绳子从我手里拿过去,绕了一圈,打了个扣。


    他说:“下去别慌,绳子在,人就在。”


    马大这人话少,可他做的每件事都稳。


    后来我才明白,一个队里真正顶在前头的,不一定是最会说的。土工下洞,脸贴着土,背顶着塌方,手里拿的不是铲子,是全队的命。


    马大就是这样的人。


    出殡那天,风很大,纸钱烧起来,灰往人脸上扑。


    马二抱着骨灰盒,走得很慢。


    坟在村后的坡上。


    坑是村里人提前挖好的,黄土堆在旁边。马二把骨灰盒放下去时,手抖了一下。


    郑有德帮他扶了一把。


    土一锹一锹盖上。


    等坟包堆起来,马二跪在坟前,烧了一摞纸钱。


    火苗舔着纸边,纸灰卷上天。


    马二低着头,说:“哥,你走好。”


    他停了一下。


    又说:“孙麻子的腿我砸断了,算是…算是给你……报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