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182章 火下
    “他一直话少。”


    “不一样。”马二看着郑有德的背影,“以前是懒得说。这次像在想事。”


    我看着那条空袖子,没接话。


    其实我也感觉到了。


    郑有德这次回来,不像是回来带我们发财,更像是回来还一笔旧账。


    到了院子,白露先去烧水。


    马二把桌子擦了三遍,擦得桌面都快掉皮。我把门闩插上,又去墙角看了一眼帆布包。


    郑有德坐下后,先喝了一口茶。


    茶是普通茉莉花茶,叶子碎,水也不算好。可他喝得很慢,像是在试温,也像是在压咳。


    我坐在他对面,把这几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从洛阳那把秦戈,到凤翔糜杆桥刘老栓,再到荒坡东汉墓、砖碎、二次葬。


    我没漏。


    扫底也讲了。


    东汉小鼎、铜勺、铺首衔环、羌式铜牌,卖给许胖子一万二千五,也讲了。


    最后讲到金碧阁那一万二千五怎么没的。


    马二一直低着头,像等着挨刀。


    我说完,屋里安静了。


    郑有德放下茶杯,看了马二一眼。


    马二咽了口唾沫:“把头,我欠,我认。你要打要骂都行。”


    郑有德没骂。


    他只问:“人回来了?”


    马二一愣:“回来了。”


    “那就行。”


    马二眼圈一下红了,赶紧低头装着挠裤腿。


    这就是郑有德。


    他要是骂马二,马二心里反倒舒服。可他不骂,马二更难受。


    郑有德转头看我:“玉局怎么破的?”


    我把许胖子、碎玉断口、盒子摆得太正这些都说了。


    郑有德听完,点了点头:“没硬顶,做对了。”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比他夸我十句都管用。


    白露把木牍拓纸拿出来,铺在桌上。


    郑有德没伸手,只低头看。


    “我只能看出这些,元和三年冬,邛都北行远。三日到黑山,土人唤炭山。山下有老窑,窑西百步间。卧牛石为记,三尺土下边。后面还有残字,但我不敢乱认。”


    郑有德看了很久。


    马二忍不住:“把头,我跟九峰合计过,这地方八成在西昌那边。邛都嘛,就是现在四川西昌。咱要不要先去探探路?”


    白露也看着郑有德。


    郑有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摇头。


    “铁候墓不可能在那边。”


    马二一怔:“为啥?”


    我也愣住了:“把头,你怎么确定的?”


    “铁候墓的事,我二十年前追过。”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气氛就变了。


    二十年前。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马二估计也刚会满地跑。对我们来说像传说一样的东西,在郑有德这里,已经是旧事了。


    他看着桌上的拓纸,平静道:“梁老把头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铁候墓不在关中,在凤翔。”


    我下意识重复:“凤翔?”


    郑有德点头:“凤翔。”


    马二挠头:“不对啊,把头,凤翔不就是关中?”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梁老说的关中,是那些人找的关中,不是地理书上的关中。”


    我明白这话。


    道上找墓,很多地名不是地图上的地名。有时候一句“不在关中”,指的不是不在陕西,而是不在你以为的秦陵圈、不在雍城明面上那片大墓区。


    郑有德继续说:“我当时也不信。凤翔是秦故地没错,雍城在那儿,秦公大墓也在那一带。可铁候是工官,不是秦公,不是侯王。他不该埋得那么近。”


    “所以你去了别处?”我问。


    “去了。”郑有德说,“宝鸡、岐山、扶风、陇县,我都摸过。后来又往甘肃天水那边跑,没摸到。”


    我听得背后有点发紧。


    这些地方不是乱说的,全都跟秦早期活动有关。一个老把头二十年前沿着这条线跑,说明他真下过功夫。


    郑有德又咳了两声。


    白露把茶杯往他跟前推了推。


    他看了白露一眼,还是没问她,只说了声:“谢了。”


    白露抿了下嘴:“不客气。”


    马二憋不住:“梁老把头还说啥了?”


    郑有德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地方不好找,山势藏得深。他活着的时候去过一次,没动。”


    “去过一次还没动?梁老把头这么清高?”


    郑有德瞥了一眼马二,道:“他说那是铁候的场子,不该动。”


    马二咧了咧嘴:“那他还把地方传下来?”


    “传下来不一定是要后人去挖。有时候就是放不下。”


    这话说得轻,可我听得心里沉。


    江湖里有些事就是这样。


    不是你想不想发财,而是你已经知道那里有东西,你这一辈子就过不去了。


    你不挖,也得惦记。


    你临死前说出来,不一定是让别人挖,可能只是想让这个秘密别烂在自己肚子里。


    白露忽然问:“那木牍里的邛都怎么解释?如果铁候墓在凤翔,为什么东汉墓里会有写着邛都和黑山的木牍?”


    郑有德拿起一张拓纸,看了看又放下。


    “有三种可能。”


    “第一,木牍跟铁候无关,是你们想多了。东汉小官吏去过邛都,留下私记,后来陪葬。”


    白露点头:“合理。”


    “第二,秦戈不是从铁候墓里出来的,是从别的藏坑、祭祀坑、兵器坑里流出来,后来辗转进了东汉墓。”


    我想起秦戈上的水坑气。


    这也说得通。


    “第三,有人故意把线索拆开。秦戈引凤翔,木牍引邛都。一个真,一个假。或者两个都真,但指的不是同一处东西。”


    马二听得头大:“把头,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郑有德拍了一下他后脑勺,说道:“所以要看地。”


    马二立马精神了:“去西昌?”


    郑有德摇头:“明天去凤翔。”


    马二嘴巴张着:“还去糜杆桥?”


    “去!我亲自看看那片山。”


    我看着他。


    “把头,你身体……”


    郑有德抬眼看我:“死不了。”


    白露皱眉:“你刚才咳成那样。”


    郑有德没理她,转头问我:“秦戈呢?”


    我起身从帆布包里取出油纸包,放到桌上。


    纸一层层打开,青铜戈露出来。


    屋里光线不强,可那行铭文一出来,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铁候。


    郑有德盯着那两个铭文,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梁老没说错。”


    我们一脸懵,赶忙问:“把头什么没错?”


    “梁老当年留下的那半句话,我刚想起后半截。”


    “铁候不睡土里,睡在火下。”


    说完,他站起来,把夹克往身上一披:“明天去凤翔。我要亲自看看那个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