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4章 问路
    “你要是不说话,我能多想两条路。”


    白露抬头嘲讽道。


    马二把土豆递给我:“九峰,管管。”


    我接过土豆:“她说得对。”


    “草,你俩真是一伙的。”


    郑有德坐在窗边抽烟,窗户开了一条缝,烟从缝里飘出去。他一直看着外面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半天没说话。


    张西武坐在门口,把手机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信号。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我去老胡以前提过的地方找找。”


    “先别急。”


    郑有德继续说:“明天先打听炭山。”


    张西武沉默几秒:“老胡熟路。”


    “熟路的人,不一定在路上。”郑有德把烟灰弹进空罐头盒里,“先问山,再找人。山跑不了,人会跑。”


    这话听着没人情味,但有道理。


    我们这一行最怕把希望押在一个人身上。


    因为人会变,会死,会躲,会被人控制。


    可地名、水脉、山形,只要没被推平,总会留下点东西。


    那晚我们没出去。


    马二把烤土豆分了,一人一个。彝区这边的烤土豆真不错,外皮焦,里面粉,蘸辣椒面吃,辣得人额头冒汗。


    张西武最后也吃了半个。


    白露看了半夜地图。


    我临走前问她看出什么了。


    她揉了揉眼睛说:“看出马二买少了。”


    马二在隔壁喊:“我听见了啊!明天给你买俩!”


    第二天一早,张西武还是去了。


    郑有德没拦。


    把头就是这样,他说先打听炭山,但张西武要去找老胡,他也不会硬按着。人心里有结,你不让他碰,他更不踏实。


    张西武走之前,把军绿色旧布包留在房里,只带了手机和一把折刀。三棱军刺没带出去,压在了枕头底下。


    马二看见后小声说:“铁拳这是真把咱当自己人了。”


    “你少碰。”


    “我又不傻。”


    “呵!你最好记住这句话。”白露在旁边冷笑道。


    上午我们几个人出去打听炭山。


    郑有德没去远,就在老城里转。问小卖部,问米粉摊,问修车铺。


    问法也不直接,他不说找宝,也不说找老窑,只说有个亲戚以前在北边挖煤,提过炭山,想去看看。


    这种问路法是有讲究的。


    你在外地打听山、坟、窑、洞,千万别一上来就问“哪儿有古墓”。


    那是脑子让门夹了。


    最好问得像找亲戚、找老矿、找旧厂,话里留口子,让人觉得你不是冲东西来的。


    对方要是多嘴,你就顺着听,对方要是警惕,你就换一家。


    问路不怕慢,就怕急。


    越急,越像贼。


    可问了一上午,没问出东西。


    有人说北边山多,带“黑”的地名不少,有人说以前有小煤窑,也有人说炭山可能在昭觉那边,还有人把我们指到了泸山。


    马二听得头大。


    “这帮人是不是瞎指啊?一个往东,一个往北,一个让咱去湖边看猴。”


    “至少说明炭山不是西昌城里人人都知道的地名。”


    白露点头:“可能是小地名,只有附近村寨的人知道。”


    郑有德买了包烟,夹在手里转了转。


    “下午去汽车站问跑乡下的司机。”


    跑乡下的司机知道路。


    尤其那种老客运、拉货的、跑小面包的,比地图准。


    地图上没有的岔路,他们心里有。


    下午我们去了西昌汽车站附近。


    那地方人比火车站杂,拉客的司机靠着车抽烟,嘴里喊着去冕宁、昭觉、普格。


    我们问了一圈,有个瘦司机听见“炭山”两个字,眼神动了一下,但马上摇头。


    “没听过。”


    郑有德递了根烟过去。


    司机接了,没点。


    我看见他手指上有黑灰,指甲缝里洗不干净,像常年摸煤或者修车留下的。


    郑有德没继续问,只说:“那打扰了。”


    走出去十几步,马二问:“把头,那人知道吧?”


    “知道,但不想说。”


    白露回头看了一眼:“为什么?”


    我说应该是怕事。


    郑有德点头说也可能是怕那地方。


    这句话让我们都沉思了起来。


    傍晚回旅馆的时候,张西武已经在门口坐着了。


    他身上有灰,鞋底沾了泥,看样子走了不少路。


    马二第一个问:“咋样?找到你战友没?”


    张西武摇头。


    我们进屋后,他倒了杯水,一口喝完才说:“老胡以前留的地址,我去了。人在城西一片老房子。门锁锈了,屋里空的。”


    白露问:“搬走了?”


    “邻居说,好几个月没人住了。”


    “他家里人呢?”


    “不知道。邻居只说他以前跑货运,后来不常回来。”


    “你还去了哪?”郑有德问道。


    “货运点。两个停车场,一个修理铺,一个饭馆。他以前说过……唉!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屋里安静了。


    马二把土豆袋子放桌上,没急着吃。


    “那你战友到底去哪了?”


    张西武看着地面:“不知道。电话打不通,人也不在。”


    白露轻声说:“会不会出事了?”


    张西武没接这句话。


    他这种人,不愿意把坏话说出口。说出口,就像认了。


    郑有德坐到窗边,点上烟。


    “不一定。也许换了地方,换了号码。”


    “把头那咱们怎么办?靠自己?”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


    “靠自己。先找炭山。”


    “妈的!”


    马二骂了一声:“刚来就断线。西昌这地方不欢迎咱啊。”


    “不是地方不欢迎,是我们太外行。这里不是秦地,不能照以前那套走。”白露把地图收了起来。


    “恩!所以明天分头。九峰跟我去找跑北线的司机。白露留旅馆整理地名。马二去市场听闲话,别惹事。”


    “我的把头哥,我啥时候惹事了?”


    “从你出生开始,这还用问把头?”


    “大小姐……你给我个窝滚。”


    这时,张西武忽然开口道:“我也去汽车站。”


    “西武,你今天走了一天。”


    “我认人。”


    这话短,但我听懂了。


    他找不到老胡,就想从车站那些人里找线索。老胡跑过货运,认识司机,消失前总该有人见过他。


    郑有德没反对。


    天黑后,巷子里安静下来。


    小饭馆关了门,红灯笼还亮着,光照在铁皮门上,一阵风吹过,门轻轻响着。


    我躺在床上,没睡着。


    木牍上那几句字在我脑子里转。


    邛都北行远。


    三日到黑山。


    山下有老窑。


    窑西百步间。


    这东西要是真在,埋了一千八百多年,早就不是一笔横财那么简单了。


    可我也知道,从我们踏进西昌开始,就已经有人不愿意说“炭山”这两个字。


    快半夜的时候,我听见门口有动静。


    我坐起来,看见张西武坐在门槛边,把那把三棱军刺抽了出来。


    刀身没开灯也发亮。


    他用布从根部擦到尖,又从尖擦回根部。擦完后,他盯着刀身看了几秒,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人。


    马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铁拳,你干啥呢?”


    张西武把军刺插回刀鞘。


    “没事。”


    完后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再去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