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10章 认识
    我顺着她目光看去。


    一个小孩手里拿着的,是个灰陶小罐,口沿残了半圈,腹部有绳纹。


    另一个手里抓着一枚青铜小环,锈色很老,不像现代东西。


    山里小孩拿老物件玩,不稀奇。


    很多地方修路、开矿、挖地基,都能翻出旧东西。当地人不懂,拿回家垫桌脚、喂鸡、装盐都有。


    我见过最离谱的,是有人拿汉砖垒猪圈,砖上画像清清楚楚,一个猪圈比县博物馆还阔气。


    我招手叫那个会普通话的小孩。


    他走近了些,但还是很警惕。


    “你叫什么?”


    “沙马河。”


    “沙马什么?”张西武猛地抬头道。


    “沙马河。我汉名叫胡小河,怎么了?”


    张西武往竹笼边靠近一步:“你是不是有个哥哥,叫沙马胡?汉名胡建军?”


    小孩愣住:“你认识我哥?”


    张西武的脸一下绷紧。


    “他是我战友。”


    小孩看了看我们,又看张西武,声音低了点:“我哥在西昌跑货运。他很少回家。”


    “今年回来没有?”郑有德忙问道。


    “没有!”


    小孩摇了摇头:“过年都没回来。他说工作很忙!这几年都很少回家。”


    张西武站在竹笼边,手还搭在竹条上,眼睛死死看着那孩子。


    我知道他心里什么滋味。


    他这一路从邯郸到成都,再到西昌,找的就是老胡。


    人没找着,先碰上人家弟弟,说明老胡至少没有凭空消失。


    可胡小河也说了,过年都没回来。


    这话听着轻,其实扎人。


    张西武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哥最后一次回家,啥时候?”


    “额……”


    胡小河想了想:“去年秋天。他给我买了书包,还给阿妈留了钱。”


    “他说去哪?”


    “跑货。西昌到昭觉、喜德、冕宁都跑,有时候去攀枝花。”


    张西武点了点头,没再问。


    郑有德开口:“小河,你跟他们说说,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刚才是误会。”


    胡小河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张西武,跑去跟那个中年汉子说话。


    两个人叽里咕噜说了半天。


    那个披黑毡的毕摩也过来了,目光从我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张西武脸上。


    胡小河回来,对张西武说:“他们问,你真认识我哥?”


    张西武从怀里摸出一个旧烟盒。


    烟盒里没烟,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七八个年轻兵站在土坡前,脸晒得黑,笑得都不太自然。


    张西武在最右边,胡小河他哥在中间,个子不高,露着一口白牙。


    胡小河一看,眼睛就亮了。


    “是我哥!”


    这一下,事情就好办了。


    山里人认规矩,也认人情。


    尤其是战友这两个字,在很多地方比介绍信还好使。


    那个年代,身份证刚开始普及没几年,乡下办事有时候还看户口本和熟人担保。


    你要是外地人,嘴说破了没人信,但你要是某某家的亲戚朋友,人家态度立马就变。


    中年汉子让人开了竹笼。


    马二一出来先活动胳膊,嘴里骂:“这笼子编得还挺结实,谁编的?有手艺啊。”


    “你闭嘴行不行?”


    “大小姐我夸他呢。”


    “你夸人像找抽似的。”


    郑有德没搭理他们,先给毕摩拱了拱手,又让胡小河翻译,说我们坏了规矩,该赔礼就赔礼,但不是来故意闹事的。


    那个中年汉子指了指另一只竹笼。


    黑夹克和灰棉袄还在里面,一个醒了,一个还迷糊。


    胡小河说:“他们是坏人。前几天在田里挖洞,把地里的东西弄坏了。村里人追,他们五个人跑了三个,抓到两个。过两天准备送帽子所。”


    马二立刻来精神了:“五个?跑了三个?”


    我心里也动了一下。


    这说明阿普说的那伙陕西人,不一定全走了。黑夹克这俩只是倒霉被扣住,剩下三个可能还在山里,也可能回西昌喊人去了。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


    我懂他的意思。


    这两个人不能马上放,更不能马上送帽子所。送进去,嘴一开,这边可就热闹了。


    盗墓这行最怕热闹,热闹一来,土里的东西不是你的,命也不一定是你的。


    我蹲到胡小河跟前,说:“小河,帮我再翻一句话。”


    “啥?”


    “这两个人先别送帽子所,也别放。关几天。”


    胡小河愣了:“为啥?”


    我看着黑夹克:“他们跟我们有仇。你们现在放了,他们会找我们麻烦。等我们离开西昌,再说。”


    胡小河去翻译。


    那几个大人听完不愿意。


    道理也简单,人关久了出事算谁的?他们只是山里村民,不想惹麻烦。


    我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千块钱。


    那年头一千块不少。


    普通工人一个月都才几百块,山里更别说。红票子一摞拿出来,连马二眼睛都直了一下。


    他小声说:“九峰,你现在花钱越来越像把头了。”


    “你也可以像!回头从你账上扣。”


    “哎呀峰哥,别误会,我这是欣赏你啊。”


    我没理他,胡小河在旁边帮着说话,最后那个中年汉子把钱收了,说最多关到我们走,不能伤人,也不能饿死人。


    郑有德点头:“规矩。”


    这事定了。


    马二走到竹笼前,对黑夹克笑了笑:“兄弟,好好住。山景房,不收你钱。”


    黑夹克咬牙看他。


    马二还想再损两句,我把他拉走了。


    白露这时候还盯着几个小孩手里的东西。她压低声音说:“九峰,那个陶罐不对,像汉代的。”


    马二一听,耳朵竖起来:“哪儿呢?”


    我顺着看过去,几个小孩拿着陶片、小铜环,还有一枚锈得发绿的小铃铛,正在互相换着玩。


    “哎呀呀!”


    马二拍大腿:“造孽啊!这跟拿红彤彤的钞票糊窗户有啥区别?”


    郑有德走过来,问我:“九峰你怎么看?”


    “把头,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和马二跟小河去问问,能收就收。小件,不扎眼。”


    “恩!别压人价。山里人不懂,不代表咱们不讲规矩。”


    “明白。”


    这行里有个词,叫铲地皮。


    不是拿铲子真去铲地,是到乡下挨家挨户收老东西。


    像碗、罐、铜钱、旧木匣、银簪子、老账本,啥都收。


    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前后,铲地皮的人特别多,骑个破摩托,后面绑两个麻袋,走村串户喊“收旧货”。


    很多好东西就是那时候从农村流出来的。


    这事说好听点叫淘宝,说难听点就是趁人不懂捡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