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15章 百步
    白露立刻把笔记本翻开。


    那本子已经被雨雾打潮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画着山脊线、河道、窑口,还有几个她自己标的点。


    她看了一眼日头,又看窑口方向。


    “西边在这边。”


    “百步是按谁的步?你的?我的?把头的?还是铁拳的?那他一步可顶我两步。”


    张西武站在高处,听见这话,低头看了他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当然我不是说你腿长,我是说你这个人比较……实用。”


    没人理他。


    “古人说百步,不一定是精确的一百步,多半是地标距离。先按正常步幅走,再看地形。”


    白露这话对。


    以前民间藏宝、埋窖,最常用的就是这种话。什么“老槐树下三尺三”“石狮子朝口七步半”“日落影子到墙根”,听着像谜语,其实都是给后人留的定位法。


    古代没卷尺,普通人也没地图,能让自己家孩子看懂就行。


    但这种定位也最容易出岔子。


    树会死,河会改道,房子会塌,石头会被人搬去垒猪圈。


    真要几百上千年后还能对上,靠的不是玄,是地形大件!比如:山、崖、巨石、水脉,这些东西变得慢。


    所以木牍里那句“卧牛石为记”,比“窑西百步”更准确。


    石头只要还在,位置就活了。


    白露从窑口往西走。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压着脚跟。


    我在旁边数,数到七十多步的时候,地势开始往下塌。


    那边有一片杂草,草里露着黑石和黄土,像以前被水冲过。


    八十六。


    九十二。


    九十八。


    白露停住了,蹲下去用手拨开一丛枯草。


    草下面露出一块大石头。


    那石头半埋在土里,前头圆,后头宽,中间微微拱起,左侧还有一道天然的沟,乍一看,还真像一头趴在地上的牛。


    马二嘿了一声:“还真有牛。”


    我走过去看。


    石头表面黑灰色,背上有青苔,靠近地面的地方被泥包住。它不是新滚下来的,周围土层很实,至少在这里待了很多年。


    白露蹲在石头前,盯着石面看了一圈。


    “就是它。卧牛石。”


    阿普站在远处,脸更难看了。


    我注意到他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很有意思。


    一个人怕不怕,不看嘴。嘴最会骗人。看脚。脚想跑,心就已经跑了。


    郑有德走过来,绕着卧牛石看了一圈。


    “窑西百步间。”


    白露低头看笔记本:“后面是三尺土下边。”


    马二马上把包卸下来:“那还等啥?开挖呗。”


    “急啥?”


    “宝贝都在脚底下了,还不急?把头,我这人没啥优点,就是尊重财富。”


    “你是尊重赌桌。”


    “滚!九峰你别老打岔!我现在戒了。”


    白露冷笑:“你昨天还说回西昌要找地方摸两把。”


    马二脸不红:“那叫考察民俗。”


    郑有德没理他,只问白露:“三尺从哪算?”


    白露站起来,看卧牛石,又回头看老窑。


    她往东走了三步,停住,又走了三步。


    我皱眉:“你干啥?”


    “卧牛石为记,不一定是石头正下方。木牍说‘三尺土下边’,上一句是‘窑西百步间’,它可能指卧牛石附近某个方位。”


    白露停在卧牛石东侧六步的位置。


    蹲下抓起一把土。


    土是湿的。


    不只是表层湿,下面也湿,带一点铁锈红,旁边有几根细草,根茎比别处绿。


    “水脉在石前。”


    听白露这么一说,郑有德眼睛一抬。


    我也想起来了。


    木牍后面还有一句:勿告外人知,水脉在石前。


    石前。


    卧牛石的前头朝东,它趴着,头就在东面。白露走到它头前六步,正好是“石前”。


    马二小声说:“你们这些读书人真麻烦,埋个东西还整前后左右,直接写牛脑袋前头挖不行吗?一挖一麻袋呀!”


    “人家写给子孙看的,不是写给你的。”


    “还一挖一麻袋,挖你妹挖!”


    “嘿嘿,大小姐我没妹!要这么一说……那说明他子孙也不咋聪明,这么多年没来挖,你说是不是九峰?”


    我没理他,白露倒瞥眼道:“也可能来了,死了。”


    “原来如此!”马二似懂非懂道。


    郑有德看向我:“九峰,听听。”


    我把包放下,取出一截短铲杆。


    这东西不是正经听雷的家伙,但能用。听地不一定非得拿什么祖传神器,关键是手上稳,耳朵会分。


    老辈人用铜钱、铁钎、木棍都能听,区别只是声音细不细。


    我把铲杆插进土里半寸,手指轻轻敲。


    第一次,声音闷。


    换个点,再敲。


    还是闷,但尾音有点散开的感觉,我趴下把耳朵贴近地面,手指敲了三下。


    咚,咚,咚……


    第三下回声不对。


    不是很明显,但下面有空。


    我又往旁边挪了两尺。


    这次实。


    再回原位敲。


    然后我抬头说:“下面空的。”


    “峰子多深?”马二兴奋了。


    “上面土层不厚,三尺左右可能真有东西。但下面不像是大墓,像小坑,或者石头围出来的窖。”


    郑有德点头:“恩!能听出水吗?”


    我又贴下去听。


    山谷里有风,风过干河道,会带杂音。再加上脚下全是炉渣,声音碎,不好听。


    我闭了会儿眼,敲得更轻。


    这一次,我听到一点很低的声。


    不是水流哗啦,是潮气空腔里那种沉沉的回弹。


    “有水气,没听到活水。下面可能挨着暗水线,但没泡满。”


    白露松了口气。


    如果真泡水,那就麻烦了。


    汉代铁器、铜釜、金饼不怕水的程度不一样,金饼不怕,铜釜会长锈,铁剑就难说了。


    泡上千年,出来可能只剩铁锈形。


    马二已经开始掏铲子。


    郑有德按住他:“等日落。”


    “又等?这方圆百里没啥人啊!都已经属于深山老林了把头……”


    “太阳没落山,位置不准。”


    “把头,咱们又不是拍电影,还非得等光打到哪儿?”


    “木牍最后一句是什么?”


    马二摇头,说不知道忘了。


    给郑有德气的,一巴掌呼在了后脑勺上,疼的马二龇牙咧嘴。


    “啊呀呀!疼!疼!疼!”


    我苦笑着替他说道:


    “若问何处寻,日落炭山巅。”


    郑有德点头:“前面能对上,不代表最后一句没用。埋东西的人不会写废话。”


    马二抓了抓头:“那意思是,太阳落山还能再指一次?”


    “可能是山影。”


    白露看着山巅解释道:“日落时,炭山山脊影子会压到某个点。也可能是确认卧牛石前后方向的办法。”